“莫合烟。”
陈放两根手指头捻着烟屁股,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还不是供销社里卖的那种大路货。”
“这烟叶子是拿百年红松的老树皮油熏过的。”
“这一口下去,劲儿大得能把肺管子烧穿。”
“最关键的是,这种特殊的烟油子味,能盖住身上常年洗不掉的汗馊味和血腥气,还能防林子里的草爬子和毒虫。”
邢铁一听这话,原本还带着怒气的脸瞬间变了。
他是干公安的,虽然不懂这些猎人的野路子。
但“莫合烟”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他心里门儿清。
这玩意儿早年间是从老毛子那边传过来的,主要在北边境线上流行。
一般人根本抽不惯这口,辣嗓子,抽一口能咳半天。
只有那些常年在极寒地带、深山老林里趴冰卧雪的老油子,或者是跑边境线的亡命徒,才好这一口。
“你是说……”
邢铁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搭在枪套上的手下意识攥紧了。
“这只‘瞎眼乌鸦’,是从边境线上飞回来的?”
陈放把那团烟蒂重新扔回雪地里,眼神幽深。
“不止。”
“如果是单纯的老油子,打了冷枪没得手,早就钻林子跑没影了。”
“但这人还在喝茶,还在观察,甚至还给咱们留下了预警线。”
“这说明啥?”
“说明他没把咱们放在眼里,猖狂得很。”
陈放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军大衣膝盖上的雪沫子,走到房顶边缘。
这里视野开阔,几乎能俯瞰半个被白雪覆盖的抚松县城。
北风呼啸,吹得他那身略显单薄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邢局,您觉得,这么一个狂得没边的人,开了枪之后会往哪跑?”
邢铁想都没想,大嗓门脱口而出。
“那肯定是往山里钻啊!”
“这大雪封山的,进了老林子那就是鱼入大海!”
“不。”
陈放摇了摇头,食指在漫天风雪中,指向了一个方向。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大约一公里外,隔着几条杂乱的胡同和低矮的平房。
有一座四层高的苏式红砖建筑,鹤立鸡群地矗立在那儿。
楼顶上竖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牌,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扎眼。
那里是抚松县唯一的国营招待所。
因为赶上恢复高考这件天大的事儿。
这会儿招待所里住满了从各个公社赶来的考生家长。
还有为了孩子前途四处托关系的公社干部。
人声鼎沸,鱼龙混杂,热闹得像个赶大集的菜市场。
“真正的高手,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往没人的地方跑,那样太扎眼。”
“他会把自己变成一滴水,藏进大海里。”
“而且那个位置……”
陈放眯着眼,比划了一下招待所顶楼到这边的距离和角度。
“那个位置,是全县城除了这里之外,最好的观察点。”
“如果架个高倍望远镜,他甚至能看清咱们现在的表情。”
陈放猛地转过头,盯着一脸愕然的邢铁,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邢局,您信不信。”
“这会儿,那只没眼的乌鸦。”
“正趴在招待所的暖气片边上,喝着热茶,剥着花生。”
“等着看咱们这一出抓瞎的好戏呢。”
邢铁听完陈放这番话,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你的意思是,这孙子在拿咱爷们儿当猴耍?”
他咬着后槽牙,手底下那把“大黑星”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转身就要往楼下冲。
“我现在就调二中队过来!”
“把招待所围成个铁桶一般,我看他往哪飞!”
“等会儿。”
陈放蹲下身,用刀尖拨弄着雪窝子里那团被嚼得稀烂的烟屁股。
“邢局,您这会儿要是拉着警笛冲过去。”
“那不是抓人,是逼人狗急跳墙。”
陈放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高考!”
“招待所里住的都是谁?”
“全是各个公社赶来送考的家长,还有等着下午进考试的学生。”
“这只‘瞎眼乌鸦’敢在考场门口玩狙击,敢给咱们留红叉,说明这是个亡命徒。”
“您要是大张旗鼓地围过去。”
“他是会举手投降,还是会随便踹开一扇门,拉几个垫背的?”
“再或者……”
陈放指了指远处那栋鹤立鸡群的红砖楼。
“他在人堆里扔个‘二踢脚’,给咱们抚松县来个‘满堂红’?”
邢铁那只迈出去的大脚丫子,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哪怕是零下二十多度的天。
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这要是在高考考场边上炸了。
别说他这个公安局长,就是县革委会那帮人,也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那咋整?”
邢铁把脚收回来,一拳砸在烟囱上,震落一地浮雪。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孙子在眼皮底下喝茶看戏?”
陈放捡起那半截烟屁股,递到了邢铁眼前。
“您仔细瞧瞧这烟嘴。”
那一团被老树皮油熏过的旧报纸卷成的烟屁股。
此刻已经被嚼成了一团烂泥,上面布满了一圈圈深浅不一、参差不齐的牙印。
有的牙印甚至已经把烟嘴给咬穿了。
“这人是个老烟枪,但这牙印不对劲。”
陈放盯着这团烂纸。
“咬合肌极度用力,齿痕错乱。”
“这说明他在抽烟的时候,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或者是极度的亢奋。”
“在边境线上,有一种‘老油子’。”
“常年趴冰卧雪,身上全是风湿骨病和旧伤。”
“疼起来的时候,就得靠嚼烟叶子或者是整点别的‘猛药’来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