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
韩秋盯着屏幕上角的倒计时,觉得那数字比心跳还顶嗓子眼。十九分五十秒,十九分四十秒……时间跟沙子似的,一把一把往下漏,还没声儿。
“从哪儿下手?”老陈搓了搓手,声音里绷着弦。
“找‘拴船桩’。”韩秋调出顶叶那片刚发现的暗色环带——就是被他们碰了一下、协议活动稀薄下去的那圈儿,“从这儿往外铺开找,所有协议活动明显比别处稀的‘窟窿眼’或者‘暗纹’。系统要想把一片地方按住不动,不可能光立一道墙,底下肯定有支架子,跟脚手架似的。”
她把平台的被动广谱神经活动监测阵列打开了。这玩意儿本来是研究脑子受伤后怎么自己长回来的,能不动刀不打扰地记下整个脑袋里每个旮旯的电位微变,精细得很,但放出的能量低到几乎可以当没有——按理说惊不动系统,更招不来外头那侦察蜂。
数据流开始涌进来。屏幕上,林宇的整个脑袋被切成了几百万个极小的方块,每个方块里头实时的神经活动水平被转成不同深浅的颜色。正常活跃的地方是暖色,睡着了或被按着的地方是冷色。
大部分脑区显出来的,是一种均匀的、带着细纹理的淡蓝色——那是系统基础协议维持下的标准低功耗状态,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但有些地方,冒出了不正常的“色斑”。
“这儿。”韩秋放大了额叶前头一小片,那儿有块指甲盖大小的深紫色斑,“协议活动密度比周围低了14%。边儿过渡得很生硬,像被什么东西从外头‘捂’住了。”
“这儿也有。”老陈指着枕叶视觉皮层附近一条拉长的暗色纹路,“密度低8%,但范围大,形状拧巴着,像条……被踩瘪的能量传输小道?”
俩人飞快地标着这些不对劲的区域。倒计时走到十七分钟的时候,他们已经找着了十七处明显比背景稀疏的“暗区”,散落在整个大脑皮层和皮层下结构里头,没个规律,大大小小,奇形怪状。
“这不像是一套整齐的休眠标记。”老陈皱着眉,“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边儿齐整,有的糊里糊涂。倒更像……系统在整合的时候,遇到不同的硬茬子或者特殊情况,就哪儿出问题哪儿打个补丁?法医看伤口,要是发现深浅不一、边儿也各是各的样,会猜凶手可能用了不止一样家伙,或者受害人挨刀的时候挣扎动弹过。”
韩秋点头,接着看。她注意到,有些暗区之间,连着极弱的、断断续续的“能量细丝”——那是协议活动在背景杂音里偶尔冒出来的、短命的高频窜动,像黑夜里一闪就灭的流星,很快又没了影。
“它们‘通着气儿’呢。”她指着屏幕上几根几乎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的微弱痕迹,“虽然被压得厉害,但这些区域之间,还是有周期性的、短得不能再短的能量交换。就像……关在不同号子里的犯人,靠敲水管递暗号。”
她开始跟这些“能量细丝”的路线。这得特别聚精会神,还得算得快,因为信号太弱、太短命,还老被背景杂音盖过去。老陈把平台闲着不用的备用计算阵列调过来,专干这个。
倒计时十四分钟。
头一张大略的“协议应力分布图”开始有样儿了。图上用不同颜色标着十七个暗区的核心位置、被压得多狠、还有大概的边界,用细细的虚线连上了那些看见过的“能量细丝”。
图的结构看着让人糊涂——不是从中心往外放射,也不是一层一层的,倒像一张被揉过又摊开的纸,满是不规则的褶子和断头。
“看这些细丝碰头的地方。”韩秋放大几个关键点,“能量爆发的次数和劲头,明显比别处高。像是……‘中转站’或者‘调度哨’。”
正说着,生物医学组那边的监控突然叫唤了——不是紧急警报,是参数超了提醒线。
“韩工,林宇自己喘气的节律有点乱。”通讯里声音带着紧,“幅度不大,但每口气之间的间隔变得不规律了,差出23%。喘气的模式从稳当的胸腹一块儿动,短时间切换成了类似陈-施呼吸那种不稳当的节奏,持续了大概四十秒又正常了。这不是维生系统的事儿,是他自己脑干里管喘气的那个中枢在晃悠!”
“时间点!”韩秋立刻追问。
“就在……就在你们标的那个三号暗区(在脑干延髓那块儿)和七号暗区(在前额叶皮层)之间,监测到一条特别亮的能量细丝爆发后的两秒钟。”
韩秋调出那个时间点的数据。果然,在脑干管喘气的中枢附近一个暗区的边儿上,冒出来一次比平时猛得多的短促能量爆发,紧跟着,一条亮晃晃的能量轨迹直通前额叶皮层的另一个暗区。两秒后,喘气节律开始乱。
“应力传过去了。”她嗓子发紧,“前额叶那个暗区的抑制状态出了点小波动,能量扰动顺着协议网传到了脑干,搅和了喘气中枢的稳定。就像在地震带轻轻推一把,震劲儿传到老远的楼那儿了。”
这发现让所有人后背冒冷汗。林宇脑子里这张“协议网”,不单连着高级认知区和记忆区,还直接连着他维持小命的基本中枢。随便碰碰这网,都可能引来要命的连锁反应。
“测绘得更小心。”林老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没商量的严肃,“先把所有跟维持小命的中枢——不管是直接还是拐弯抹角连着的——暗区和连接道儿标出来。这些是绝对碰不得的‘高压线’。”
倒计时十一分钟。
测绘接着干,但更提着心了。韩秋和老陈开始有意识地绕开那些连着脑干、下丘脑、管心跳的中枢等等关键地方的节点。可他们很快发现,这张网织得比想的还密——几乎每个暗区,都通过或明或暗的道儿,最后跟某个管活命的中枢区域牵着扯着。
“这是张……‘全脑活命耦合网’。”老陈看着慢慢成形的分布图,嗓子发干,“系统不光用协议把林宇的脑子盖住了,还把这些协议的控制点,像钉子一样楔进了所有管活命的控制回路里头。想动任何一颗‘钉子’,都可能扯动整张网,牵一发动全身。”
“可这也可能是个软肋。”韩秋盯着那些盘根错节的连接,“系统为了维持这么精细的控制耦合,肯定得费老大劲,用不少算力和能量来稳住局面。要是咱们能找到某个关键节点的‘共振频率’,用一丁点儿能量去晃它一下,也许能让系统为了稳住整张网,不得不暂时松一松对其他地方——比如海马体静默区——的控制劲儿。”
“就像在绷紧的蜘蛛网上轻轻弹一下,蜘蛛会跑过去看哪儿震了,暂时顾不上网的另一头?”老陈听懂了这思路,可马上又摇头,“可咱们咋知道该弹哪儿?弹多重?弹错了,可能直接把网震塌了。”
“得试。”韩秋看向分布图上那些离活命中枢最远的“边角节点”,就是那些在非关键感觉或运动皮层的暗区,“找几个最‘不要紧’的节点,用最小剂量的干扰试试,看系统啥反应,整个网的应力怎么重新分。”
倒计时八分钟。
他们没时间再做复杂的模拟了。韩秋凭感觉选了左边颞叶听觉关联皮层的一个小暗区——这地方理论只管复杂的听觉模式识别,跟维持小命八竿子打不着。
干扰方案保守到家了:用强度只有背景噪音0.5%的、频率跟暗区核心抑制频率错开3%的轻微能量脉冲,就闪零点一秒。
“执行。”韩秋下了指令。
脉冲打进去了。
暗区边儿的协议活动密度,在脉冲打进去后的零点五秒内,冒出来大约0.3%的短暂上浮,立马被更强的抑制压回去了。可在那零点五秒的空当里,一根原本半死不活的能量细丝突然亮起来,瞬间连上了右边顶叶管空间认知的另一个暗区,并在那儿引来了大约0.7%的局部活动增强。
紧接着,整张网好像“醒”了。屏幕上,分布图里超过三分之一的暗区边儿,同时冒出来不同程度的微弱闪动,像在传什么警报。能量细丝的活动次数在接下来的三秒里猛涨了四倍,然后才慢慢消停。
“系统在……‘查岗’和‘加固’。”老陈看着数据流,“它逮着了那个微小扰动,马上激活了网内部的通讯协议,挨个问节点咋样了,还把整体的抑制劲儿加强了。可关键是——”他指着屏幕,“海马体静默区边儿的抑制强度,在扰动发生后大概一点五秒,出现了短暂的、大约0.2%的减弱,撑了两秒钟左右。”
虽然弱得可怜,短得一眨眼,但这证实了韩秋的猜想:干扰边角节点,确实能让网内部的应力重新分配,让某些核心区域的压制暂时松那么一丁点。
倒计时五分钟。
侦察蜂的路线监控显出来,它已经在东边假目标那儿扫了三轮,开始显出慢慢打转、好像要掉头回来的意思。
“没时候了。”林老爹下令,“停掉所有主动操作。把到手的所有测绘数据存好,系统进入全面静默。韩工,老陈,你们有十分钟,整一份关于这张‘协议网’的初步法医鉴定报告——重点、风险、咱们接下来可能能走的路。”
韩秋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复杂的、发着微光的“协议应力分布图”。它像张星图,又像张病理切片,标着一个意识被锁在自己脑子里的、精细又残酷的脉络结构。
她存了所有数据,关掉了主操作界面。
倒计时归零前三十秒,平台所有非必要的能量发射全停了。人造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只剩维持小命的最低限度照明还亮着。主控室陷进一种绷着的、随时要出事的黑暗里。
韩秋靠回椅背,闭上眼。视网膜上还留着那分布图的残影,隐隐发光。
她想起导师以前处理过的一起怪医疗事故:病人手术后莫名其妙全身功能乱套,咋查都找不出原因。最后是把病人体内所有被塞进去的东西、吃的药走的路,全都细细画了一遍,才发现是某个不起眼的缓释胶囊,跟病人一种罕见的酶缺陷产生了复杂的、延时发作的相互作用,像推倒了头一张多米诺骨牌。
现在,林宇的脑袋里,就埋着无数张这样的“牌”。
而他们刚画出来的这张图,或许就是找到第一张牌——还有最后一张牌——的地图。
窗外的假星星还在闪。
黑暗里,蜂鸣声正重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