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比齐枫想象的更深。
他不断下沉,四周是无边的黑暗。
那黑暗不像普通的水底那样只是看不见东西,而是像有实质一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耳边没有任何声音。
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齐枫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能穿过冰冷的水流。他回头看去,念归就在身后不远处,她的身影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光,像一盏小小的灯。
然后那白光也渐渐暗了下去。
齐枫皱起眉头。
不对劲。
以他和念归的实力,别说一池黑水,就是万丈深海,也不该如此吃力。可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灵力凝滞,四肢沉重,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所幸齐枫并不需要运用灵力,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影响。
可念归作为剑灵,本就需要以灵力维持,想必此刻的她定然不好受。
要不先让念归回到自己体内?等此间事了再出来?
他正想着,脚下忽然触到了实地。
池底到了。
齐枫站稳身形,环顾四周。
这里的光线比水中明亮些,不知从哪里透出幽幽的蓝光。脚下是白色的细沙,细腻柔软,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周围生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水草,在水中轻轻摇曳。
念归落在他身边,脸色有些苍白。
“没事吧?”齐枫问,“先回来?”
念归摇摇头,但她的手紧紧攥着齐枫的衣袖。
齐枫没说什么,任由她攥着。
两人向前走去。
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石柱倾倒,到处都是破碎的石像和散落的瓦砾。那些石像的样子和三首夜叉很像,但更加古老,更加狰狞。
废墟中央,有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祭坛。
祭坛呈圆形,由巨大的青石砌成。石面上刻满了符文,和石门上的那些一模一样。符文之间流淌着幽蓝的光,像是活物在游走。
祭坛正中央,立着一柄剑。
剑插在石缝中,只露出半截剑身。
剑身漆黑,没有任何光泽,和齐枫买的那柄短剑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更大。
念归忽然松开齐枫的衣袖,向前走了几步。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柄剑,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齐枫从未见过她这样,凝眉道:“念归?”
念归没有回答,她继续向前走,一步一步,走向那柄剑。
走到祭坛边缘,她忽然停下,对齐枫说道:“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柄剑……和我有关。”
齐枫皱了皱眉,走上前去。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符文骤然亮起。
蓝光暴涨,瞬间吞没了整个废墟。
齐枫只觉得眼前一花,等视线恢复时,他已经站在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是池底。
而是一座大殿。
一座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大殿。
殿内雕梁画栋,金砖铺地,两侧立着数十根盘龙金柱。
龙柱之间,站着一个个身着铠甲的武士,手持长戟,面容肃穆。
大殿尽头,是一张高台。
台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龙袍的男人,头戴冠冕,看不清面容。
他的身边,立着一柄剑。
就是祭坛上那柄。
只是此刻,它没有插在石缝里,而是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剑身流转着幽冷的光。
“你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龙袍男人那里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根柱子,每一块金砖,每一片瓦砾里传来。
齐枫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龙袍男人。
“你不怕?”
那声音问。
“怕什么?”
齐枫反问。
“当然是怕我。”
那声音轻笑一声。
齐枫想了想,摇摇头:“你又不是活的,我怕你做什么?不过就算是活的,我也不怕,反而我觉得,你应该怕我才对。”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龙袍男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冠冕下的面容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光滑得像一块玉石,只有轮廓,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你说得对。”那声音从无脸人的方向传来,“我不是活的。我只是一段记忆,一段残留的意念。”
无脸人站起身,走下高台。
他走到那柄剑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剑身,“你知道这柄剑的名字吗?”
齐枫摇头。
“它叫葬天。”无脸人说,“是我亲手铸造的。”
葬天。
这个名字让齐枫心里微微一动,问道:“你铸这柄剑,是为了什么?”
无脸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为了杀一个人。”
“谁?”
“我自己。”
齐枫愣住了。
无脸人转过身,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齐枫,却让齐枫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我铸这柄剑,是为了杀死从前的自己。”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可惜,剑成之日,我才发现,我已经杀不死自己了。”
“为什么?”
“因为我太强了。”无脸人说,“强到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我。包括这柄剑。”
齐枫没有说话,只是有些想笑。
并非笑他口出狂言,而是笑自己生不逢时。
齐枫很想见见这个自称无敌的男人,就像当初在剑冢见到另一道残存意识的时候那般。
他真的想要看看,自己与这两个自称站在顶点的男人之间的差距。
无脸人继续道:“所以我把它留在这里,等待一个能拿起它的人。”
“谁能拿起它?”
“没有人。”无脸人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空洞而悲凉,“这柄剑的剑灵,早在铸成之日就死了。没有剑灵的剑,只是一块废铁。”
齐枫的瞳孔微微收缩。
剑灵……
“等等。”他开口,“你说剑灵死了?”
“对。”无脸人点头,“我用尽全力,也没能唤醒它。它沉睡在这柄剑里,永远不会醒来。”
齐枫沉默了,他忽然想起念归。
想起她说“这柄剑和我有关”时,脸上那种奇怪的表情。
“那如果,”齐枫慢慢开口,“有一个新的剑灵呢?”
无脸人愣了愣:“新的剑灵?”
“对。”齐枫说,“一个活着的剑灵。她能进入这柄剑吗?”
无脸人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齐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说:“能。但那个剑灵,会死。”
齐枫的心猛地一沉:“为什么?”
“因为这柄剑里,还残留着原剑灵的意志。”无脸人说,“两个剑灵共存,只有一个能活下来。要么新剑灵吞噬旧意志,要么旧意志吞噬新剑灵。”
他看着齐枫,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竟然透出一丝悲悯,“你认识这样一个剑灵?”
齐枫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那里,念归正缓缓走来。
她的脚步很轻,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仿佛刚才的话,她全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