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湖上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过去几周笼罩在头顶的阴霾,正在被初升的朝阳一寸寸驱散。林夕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屏幕上是GtEG论坛最终版的《人工智能时代数据主权与人类福祉政策建议》正式报告。她的名字,赫然列在贡献者名单中,与她敬仰的诸多学界泰斗并列。
这份报告,不仅凝聚了全球顶尖智慧的共识,更烙印着她个人抗争的痕迹——那些经过她据理力争而得以强化的伦理条款,如同坚硬的骨骼,支撑起报告的道德框架。她轻轻抚过屏幕上自己的名字,一种混合着成就感、释然与淡淡疲惫的情绪缓缓流淌。这是一场硬仗,但她打赢了。
加密通讯器适时地震动,是周屿发来的信息,简洁却重若千钧:
【Jh资本创始人兼cEo,约翰·哈里森,已于纽约时间昨晚向SEc及司法部门主动投案,配合调查其机构涉嫌市场操纵、商业贿赂及跨国不当影响的指控。其核心团队多名成员同时被控制。FIS峰会组委会发布公告,强烈谴责破坏投资伦理的行为,并已将Jh资本从所有合作名单中永久除名。】
尘埃落定。
林夕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那个如同幽灵般缠绕多时、动用各种卑劣手段的阴影,终于在这一刻,被法律的铁腕和舆论的声浪共同击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湖水特有的湿润气息。杰特大喷泉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向蓝天,仿佛在宣示着某种纯粹而执拗的力量。
她拿起手机,将周屿的信息截图,发给了陆辰希。没有附加任何文字。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瞬间,视频请求的界面就跳了出来。接通后,屏幕那端的陆辰希,背景是迪拜机场的贵宾候机室。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意,但眉眼间那股常年萦绕的冷厉之气,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看到了?”他问,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丝电磁音的质感,却异常清晰。
“嗯。”林夕点头,看着他,“你这是在……回来?”
“事情了了,自然该回来。”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普通的商务旅行,“航班一小时后起飞,经停香港回北京。”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呢?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论坛这边还有一些收尾工作和后续的合作对接。”林夕回答,随即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一切都顺利吗?最后阶段。”
陆辰希微微颔首,眼神里掠过一丝锐光,但很快归于平静:“哈里森投案,是权衡利弊后唯一的选择。我们提交的证据,足够他在联邦监狱里度过余生。他背后的一些势力,在此次舆论和监管的双重压力下,也选择了暂时切割和观望。”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嘲,“资本的世界,有时候也很简单,当代价远超收益时,弃车保帅是常态。”
他没有细说在迪拜最后几日,面对Jh资本垂死挣扎可能带来的反扑,他与周屿团队是如何进行风险管控和压力测试的。那些惊心动魄的博弈,被他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他更愿意让她看到结果,而非过程里的凶险。
“这次,”林夕看着他,语气认真,“我们真的算是……并肩作战到底了。”
从日内瓦的政策建议到迪拜的资本反击,从她坚守学术尊严到他斩断幕后黑手,他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尖端部件,在各自的系统内高效运转,共同确保了最终目标的达成。
陆辰希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是她熟悉的、带着欣赏与骄傲的温柔:“你做得比任何人预期的都好,林夕。”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我。”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誉。他从不轻易夸人,尤其是对她,他的标准向来严苛。这句认可,重于千金。
林夕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过,柔软而熨帖。她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语气轻松起来:“那你回来,想吃什么?这次我保证,红烧肉绝不会失手。”
陆辰希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你。不过,”他看了一眼手表,“我该登机了。”
“一路平安。”林夕轻声说。
“嗯。后天见。”
视频挂断。林夕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已然大亮的天空,阳光洒在湖面上,碎金万点。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和对未来的清晰期待,充满了她的心胸。
在论坛的最后两天,林夕明显感觉到了周围目光的变化。之前那些或欣赏、或同情、或仅仅是礼貌的目光,如今更多地掺杂了真正的尊重与认可。她不仅在学术上证明了自己,更在人格和韧性上,赢得了这个顶尖圈子的敬意。几位之前合作愉快的学者,已经向她发出了后续共同研究的邀请。
回程的飞机上,林夕靠着舷窗,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欧洲大陆。这次日内瓦之行,像一次淬炼。她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份沉甸甸的报告和拓展的国际人脉,更是一颗经过风浪洗礼、愈发自信和坚定的心。她知道了自己能力的边界,也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当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熟悉的空气和喧嚣扑面而来时,林夕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她打开手机,陆辰希的信息跳了出来:【我在出口等你。】
推着行李车走出闸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人群中最显眼的身影。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身姿挺拔,在熙攘的人群中自成一片安静的领域。他没有像周围接机的人那样翘首以盼,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精准地锁定她,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没有过多的言语,他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车,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熟悉的触感和温度让她一直漂浮不定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累了?”他低头看她,声音比视频里更低沉悦耳。
“还好。”林夕抬头对他笑了笑,“就是有点……想念北京了。”
确切的说,是想念有他在的北京。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嘈杂,陆辰希才侧过身,仔细地端详她。
“瘦了点。”他得出结论。
“思考是很消耗卡路里的。”林夕一本正经地回应。
陆辰希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有些散乱的发丝,动作轻柔。
车子汇入北京夜晚的车流,霓虹闪烁,街灯如织。两人都没有再多说话,车内流淌着一种劫波渡尽后的安宁与默契。他们各自看着窗外的风景,却又无比清晰地感知着对方的存在。
这一次,他们不仅是在各自的顶峰相遇,更是携手穿越了顶峰之上的雷暴,见证了彼此最坚韧的模样。尘埃已然落定,而前路,云开雾散,风光正好。
第七卷的故事,在这片宁静而温暖的归家夜色中,缓缓落下了帷幕。但属于他们的征程,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