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的白天灼热而耀眼,玻璃与钢铁筑成的摩天大楼群在沙漠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FIS峰会的主会场设在哈利法塔下极具未来感的国际会议中心,空气中弥漫着奢华与权力的气息。与日内瓦湖畔的理性思辨不同,这里涌动着的是全球资本的暗流与地缘政治的无声角力。
陆辰希身着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步履从容地步入闭门会议的会场。环形会议桌旁坐着的,是掌管着数万亿美元资产的 sovereign wealth fund(主权财富基金)cEo,是华尔街传奇对冲基金的掌门人,是欧洲古老金融家族的代言人,以及少数像他一样,凭借敏锐眼光和强悍手腕跻身这个圈子的新贵。每一张看似平静的面孔背后,都代表着足以影响一国经济乃至某个行业兴衰的庞大力量。
会议的主题——“下一代关键技术投资与地缘战略”,注定了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凶险万分的战争。讨论从半导体产业链的安全开始,迅速延伸到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生物基因等前沿领域。与会者言辞谨慎,却字字千钧,每一个看似随意的提问或评论,都可能是在试探对手的底线,或是在为自家资本寻找下一个猎物。
一位来自某中东主权基金的代表,在谈到对某欧洲AI芯片设计公司的收购案时,语气强势,透露出志在必得的决心。陆辰希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调阅着周屿提前准备好的关于该基金、目标公司以及潜在竞争者的深度分析报告。他注意到,这家基金近期的资本调动异常活跃,且与Jh资本有过几次不显眼的交叉投资。
轮到他发言时,他没有直接回应那个收购案,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宏观的层面:“各位,我们都在争夺技术的高地。但我想提出一个问题:在确保技术领先的同时,我们是否充分评估了技术依赖链条断裂的风险?尤其是在某些单一、脆弱的关键节点上。”
他切换ppt,展示出一张复杂的全球稀土元素供应链图,以及几种关键半导体材料的产地分布和提炼能力集中度。
“过度集中意味着风险。真正的战略投资,或许不仅仅是追逐最耀眼的技术明星,更在于构建一个更具韧性、更多元化的技术生态基础。这需要更长远的眼光,甚至可能需要暂时放弃部分短期利益,进行一些‘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布局。”
他的观点冷静而务实,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会场里部分因狂热追逐热点而升温的气氛。几位资深投资人微微颔首,露出思索的神情。那位中东基金的代表则目光深沉地看了陆辰希一眼,未置可否。
会议中途休息,与会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陆辰希端着一杯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迪拜的城市全景。一个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很犀利的观点,陆先生。”
陆辰希转头,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欧洲银行家,卡尔·施耐德,掌管着一家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私人银行,以其精准的战略投资和广泛的政治人脉着称。
“施耐德先生。”陆辰希微微颔首致意。
“叫我卡尔就好。”施耐德笑了笑,眼神锐利,“你提到的‘生态基础’投资,很有趣。这让我想起几十年前,我们对当时还微不足道的亚洲半导体产业的一些早期投入。现在看来,回报远超预期。”
“眼光决定价值。”陆辰希平静回应。
“确实。”施耐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么,陆先生认为,在当前的格局下,哪些‘不起眼’的领域,具备这样的潜力?比如……某些特定区域的、确保数据流动安全与效率的新型基础设施?”
这个话题极其敏感,几乎触及了数据主权和全球互联网治理的核心争议。陆辰希心中警铃微作,表面却不动声色:“这是个宏大的课题,卡尔。需要综合考虑技术、政策、以及……合作伙伴的可靠性。”他巧妙地将问题挡了回去,同时暗示了选择的谨慎。
施耐德呵呵一笑,不再深入,转而闲聊了几句迪拜的天气,便踱步走开了。陆辰希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凝。周屿之前的情报显示,施耐德的银行与Jh资本背后的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次搭话,是单纯的学术探讨,还是别有目的的试探?
傍晚回到酒店,他立刻联系了周屿,将会议上与施耐德的对话内容告知,并要求加强对施耐德及其关联方近期动向的监控。
【明白。另外,林记者那边,GtEG论坛明天将进行最终的政策建议小组讨论。】周屿汇报。
陆辰希点开加密通讯,看到了林夕几小时前发来的信息,讲述了她在研讨会上犀利提问的经历,以及他关于Jh资本关联的提醒。他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她初露锋芒的兴奋和愈加沉稳的心态。
他回复:【应对得当。迪拜这边,水面之下同样不平静。保持警惕,专注你的战场。】
他放下通讯器,走到套房吧台,为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间晃动。他需要这片刻的放松,来消化今天会议上接收到的海量信息和潜在信号。与这些老牌资本巨鳄周旋,如同在悬崖边行走,每一步都需要精准的计算和强大的定力。
就在这时,房间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是酒店前台,称有一位自称“李先生”的访客,没有预约,但坚持要见他,并递上了一张名片。
陆辰希让前台将名片送上来。名片设计简洁,只有一个英文名字“david Li”和一个迪拜当地的手机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周屿的信息迅速传来:【查无此人。号码是临时加密号。】
不速之客。
陆辰希眼神瞬间冷冽。他沉吟片刻,对电话那头说道:“请这位李先生到行政酒廊等候。”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该来的,总会来。他倒想看看,在这迪拜塔的阴影下,对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行政酒廊环境私密,灯光柔和。陆辰希走到约定的座位,看到一个穿着休闲西装、背对着他的亚洲男子。听到脚步声,男子转过身,露出一张带着精明笑容的脸,大约四十岁上下。
“陆总,冒昧打扰,幸会。”男子站起身,伸出手,中文流利,带着港台口音。
陆辰希没有握手,只是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李先生?我们似乎并不认识。”
david Li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坐下,笑容不变:“陆总贵人事忙,不认识我这样的小人物很正常。我不过是个传话的中间人。”
“为谁传话?”陆辰希单刀直入。
david Li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为一些欣赏陆总能力,但也为陆总近期的一些……‘冲动’行为感到惋惜的朋友。”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陆辰希毫无波澜的表情,继续说道:“Jh资本的事情,闹得很大,也让大家都很被动。其实,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陆总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些小事,断送与国际顶尖资本合作的可能呢?”
“小事?”陆辰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李先生指的是勾结灰色势力,威胁我身边人的安全?”
david Li面色不变,摆了摆手:“那都是下面人不懂事,过度反应。我代表的朋友们,对此并不知情,也深感遗憾。他们希望表达歉意,并且,愿意在FIS峰会期间,促成几项对‘星瞰’和陆总个人都极为有利的合作,作为补偿。比如,帮助‘星瞰’拿到那个欧洲AI芯片公司收购案的入场券,或者,在新能源基金的项目上,提供关键的政治背书。”
威逼之后,便是利诱。筹码相当诱人。
“条件呢?”陆辰希淡淡地问。
david Li笑容加深,声音压得更低:“条件很简单。过去的事情,就此翻篇。GtEG论坛那边,关于某些敏感议题的讨论,尤其是涉及到数据跨境流动和特定技术监管的……希望陆总的女朋友,林夕女士,能够保持……低调和‘建设性’的态度。大家和气生财,不是吗?”
图穷匕见。
对方不仅知道林夕在GtEG,更试图通过他来影响、甚至压制林夕在国际舞台上发出的声音。他们害怕的,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损失,更是那种不受控的、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批判性观点。
陆辰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凛冽的寒意。
“李先生,或者说,你背后的‘朋友们’,似乎搞错了几件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眼神如同看着蝼蚁。
“第一,我陆辰希做事,从不需外人指手画脚。”
“第二,林夕想说什么,是她的自由和专业判断,我无权,也永远不会干涉。”
“第三,”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刀,“回去告诉你们的人,有什么手段,尽管冲着我来。再敢把主意打到林夕头上,之前发生在李明宇和李伟身上的事,我不介意,在他们身上重演一遍。”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瞬间僵住的脸色,转身,径直离开了行政酒廊。
回到房间,陆辰希立刻联系周屿:【查david Li的真实身份和今晚所有行踪记录。加强针对Jh资本核心人物的监控。另外,将我们掌握的关于Jh资本试图贿赂、施加不当影响的部分证据,匿名提交给FIS组委会和相关的国际金融监管机构。】
他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妥协,更不允许任何人,将林夕当作可以交易的筹码。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注定只有你死我活。
他走到窗边,迪拜的夜景璀璨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冰冷的杀机。他知道,最后的摊牌,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