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的雷霆之势过去后,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官方通报了针对“旭日科技”和李明宇等人的调查进展,舆论哗然之后,渐渐被新的热点取代。林夕从安全屋搬回了自己的公寓,窗外依旧是北京冬日的街景,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然消散。
陆辰希也回到了他忙碌的轨道上,处理“星瞰资本”因这次风波带来的后续影响,并推进那个国家级新兴产业投资基金的筹备工作。他们恢复了之前的联系频率,视频,信息,偶尔的电话。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静。
但林夕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关于AI医疗伦理的笔记,却迟迟无法敲下一个字。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那个深夜门外的脚步声,是陆辰希在屏幕那端冰冷如铁的眼神,是安全屋里他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背影,以及他说的那句“我不想再让你因为我的关系,躲在暗处”。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发酵。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被严密保护下的温暖,但更深层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不甘。
她意识到,在这次危机中,她几乎完全处于被动的状态。她是那个需要被转移、被保护、需要依赖他的资源和力量才能确保安全的人。尽管她凭借自己的专业和勇气吓退了直接的威胁,但在整个大局的博弈中,她更像是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变量”,或者说,是陆辰希的“软肋”。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丝刺痛。她追求的,从来不是依附,而是橡树旁的木棉,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她渴望的是并肩,是能够在他面对风暴时,同样有能力为他撑起一把伞。
这种情绪在一天晚上达到了顶峰。她无意间点开一个财经论坛,看到了关于此次风波的讨论。大部分言论都在赞叹陆辰希手段老辣、反击精准,称其“展现了新一代商业领袖的魄力与手腕”。然而,在角落里,也有几条不那么和谐的评论:
【听说这次是因为陆总的女朋友,一个记者,先惹了不该惹的人,才引火烧身的。】
【红颜祸水啊,再厉害的男人,有了软肋就容易被人拿捏。】
【那记者好像还挺有名,写了几篇报道,但这回差点把陆辰希都拖下水。】
这些言论如同细小的冰刺,扎进林夕的心里。她知道网络言论无需在意,但这些话却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隐秘的担忧。她是不是……真的成了他的拖累?
这时,陆辰希的视频请求弹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接通了。
屏幕那端的他似乎在书房,穿着家居服,神情比前几日松弛了不少。
“在干嘛?”他问,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整理资料。”林夕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你呢?忙完了?”
“刚开完一个跨国视频会议。”他揉了揉眉心,“总算把基金前期的几个关键方向定下来了。”
他习惯性地跟她分享着工作的进展,语气中带着掌控局面的从容。林夕安静地听着,看着他侃侃而谈时自信笃定的样子,那股萦绕在心头的失落感愈发清晰。
“辰希,”她忽然打断他,声音有些低,“这次的事情……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陆辰希的话语顿住,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异样。他仔细看向屏幕里的她,虽然她努力掩饰,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为什么这么问?”他放下揉眉心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林夕垂下眼眸,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刚才在论坛上看到的言论,以及自己这些天来的反思,轻声说了出来。她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感受和担忧。
“……我不想只是被你保护在身后。我不想成为别人可以用来攻击你的弱点。”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寻求答案的执着,“辰希,我希望有一天,当风雨来临的时候,我不仅能保护好自己,也能有力量,和你一起面对。”
陆辰希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簇因为自我怀疑和渴望强大而燃烧得更旺的火焰,心中情绪翻涌。有心疼,有理解,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赞赏。
他想起最初认识她时,那个在图书馆安静看书、面对他时有些怯懦却强装镇定的女孩。一路走来,她克服了人群恐惧,在新闻领域崭露头角,执着地追寻着真相。她一直在成长,从未停止。而这一次的危机,不过是让她看到了更广阔世界里的残酷规则,并激起了她更强的进取心。
“林夕,”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麻烦,更不是弱点。”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你是我选择并肩同行的人。这次的事情,只是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了前行道路上可能遇到的险阻。真正的强大,不是没有软肋,而是有能力守护自己的软肋,并且,愿意让软肋成为自己铠甲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进她的灵魂深处:“你所追求的‘并肩’,不是要变得和我一样,在资本市场上厮杀。你的力量,在你的笔下,在你的思考里,在你记录时代、叩问真相的勇气中。你用你的方式在守护着你认为重要的东西,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也是我所欣赏和需要的。”
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语气郑重而充满力量:“如果说这次的事情让我思考了什么,那就是我不能再仅仅用我的方式把你圈起来保护。我应该更好地支持你,让你在你的领域里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让任何想动你的人都必须掂量后果。这才是对我们关系,对你个人,最好的守护。”
林夕怔怔地看着他,听着他一句句剖白心迹的话语,心中的迷雾仿佛被一道强光驱散。他没有否定她的感受,没有敷衍了事,而是真正理解了她的不安,并给出了一个更成熟、更平等的解答。
他不是要她变成他,而是希望她成为更强大的自己。
眼眶微微发热,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明白了……谢谢你,辰希。”
“傻瓜。”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圈,语气软了下来,“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想想,怎么把你的AI医疗伦理报道写得更好,或者,要不要抽空学点防身术?周屿可以推荐靠谱的教练。”
最后一句带着他特有的、务实又略带调侃的风格,瞬间冲散了略显沉重的气氛。
林夕破涕为笑,嗔了他一眼:“知道啦,陆老师!”
视频通话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林夕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心境已然不同。之前的失落和不安被一种更清晰的方向和更坚定的动力所取代。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梳理之前收集的关于数据隐私和算法偏见的案例。她知道,在自己的战场上变得更强,才是对彼此关系最好的贡献。
而上海的陆辰希,在结束通话后,沉思了片刻,然后拨通了周屿的电话。
“周屿,帮我找一些关于媒体资产管理、舆论安全防护,以及个人安全高级培训方面的顶尖资源。”
“另外,留意一下,有没有适合林夕参与的、能接触到更高层面政策制定和行业前沿的国际性交流项目或高级研修班。”
他决定,用他的资源和方式,为她铺就一条能让她飞得更高、更稳、也更安全的跑道。
危机带来的余震渐渐平息,但在两人心中,都种下了一颗关于未来、关于成长、关于如何更好地“并肩”的种子。反思过后,是更清醒的认知,与更坚定的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