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死了。
这位后晋的开国皇帝走得不算安详,临了还在念叨着北方那个干爹。他这辈子最了不起的成就,就是把燕云十六州打包送给了契丹,顺手给自己认了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爹——耶律德光。这买卖做得,怎么说呢,相当有创意。
现在,烂摊子留给了侄子石重贵。哦不对,现在该叫晋出帝了,虽然这帝号听着就不太吉利,像是要出走的样子。
朝堂上,新皇帝还没坐热乎,景延广就先热了。
“陛下,臣有一事,不吐不快。”景延广站出来,嗓门洪亮得能把殿角的灰震下来三寸。
石重贵知道他这位老臣要说什么。景延广是托孤重臣,手底下攥着禁军,腰杆子比宫墙还硬三分。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石敬瑭那套“儿子外交”,觉得那简直是给中原男人丢脸,丢到了姥姥家,姥姥都得从坟里坐起来骂两声没出息的程度。
“爱卿但说无妨。”
“先帝在时,向契丹称臣,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新君登基,万民仰望,若还继续做那契丹的臣子,恐怕……不太好看。”
景延广“不太好看”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满朝文武都听出了背后的分量。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这是要不要脸的问题。
枢密使冯道站在文官班首,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位“长乐老”伺候过的皇帝能凑两桌麻将,早就修炼出了金钟罩铁布衫,任你朝堂吵翻天,他自岿然不动,心里默念: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我就是个盖章的。
宰相和凝可没这份淡定,他急得直搓手,低声对身边的同僚说:“景延广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果然,石重贵一拍龙椅:“景爱卿所言甚合朕意!先帝称臣,那是先帝的事。朕是石家的血脉,向耶律德光称孙,勉强说得过去。但若再称臣,岂不是孙臣一体,乱套了?就这么定了,从此以后,对契丹只称孙,不称臣!”
景延广满意地点了点头,捋了捋胡子,那神情,像是刚打赢了一场大战。
消息传回契丹上京,耶律德光正蹲在火堆旁啃羊腿,听完禀报,油汪汪的手在貂皮大氅上随手一抹,眼睛眯了起来。
“不称臣了?”
“回陛下,晋朝那边说……只称孙,不称臣。”
“嘿嘿。”耶律德光笑了两声,笑声跟北风刮过枯树枝似的,“有意思。当儿子的死了,当孙子的长本事了。”
他站起来,在帐中踱了两圈,靴子踩得地皮咚咚响:“派个人去问问,就说,晋皇帝是不是最近睡觉姿势不对,把脑子压着了?”
契丹使者叫拽剌,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汴梁,进殿的时候,脸上的傲慢劲儿能刮下二两油来。
“晋国主,我家大皇帝问,为何不再称臣?难道是翅膀硬了,想单飞?”
话一出口,殿上众臣脸色齐变。这也太不客气了,上来就直接问,连个寒暄都没有。
景延广从班列中昂然而出,挡在使者和石重贵之间,上上下下打量了拽剌几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棵会走路的牧草。
“使者来得正好。劳烦回去告诉你们那位大皇帝,就说……”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朝皇帝,是先帝堂堂嫡脉,血统高贵。做你们契丹人的孙子,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至于做臣子?呵呵,那是先帝的事。先帝管不着儿子的事,儿子也管不着孙子的事。你回去问问耶律德光,是不是他家爷爷管孙子,孙子还得给爷爷磕头当臣子的?”
拽剌被这一串“爷爷孙子”绕得有点晕,脸色铁青:“景大人,你说话可要谨慎。大皇帝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怎么不知道?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晋朝有十万口横磨剑,锋利得很!爷爷若想战,不妨就来试试!”
景延广这句话,中气十足,在殿梁间嗡嗡回响。冯道眼皮跳了一下,和凝脸都白了,恨不得冲上去捂住他的嘴。
景延广还没完,他一转身,对石重贵一拱手:“陛下,臣请把这番话原原本本写进回信,让契丹人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石重贵正被景延广的豪情感染得热血沸腾,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好!就按景爱卿说的办!”
就这样,一封措辞堪比挑战书的回信,快马加鞭送去了北境。
耶律德光打开信的时候,还以为是晋朝派来求和的了。等看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怒火攻心,最后定格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上。
“好,好得很。”
他把信纸往火盆里一扔,火苗“呼”地窜高了一截,映得他脸上的横肉明灭不定。
“横磨剑?十万口?爷爷我还没老呢,轮得到孙子对爷爷亮刀了?”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马奶酒,酒顺着胡子滴下来:“传令下去,诸部兵马,都给我动起来!过冬的牛羊,该杀的杀,该带的带。来年开春,爷爷带你们去中原暖和暖和!”
消息传回汴梁,朝野震动。
和凝第一个坐不住了,他连夜求见石重贵,一进门就磕头,磕得地板砰砰响:“陛下!万万不可与契丹交恶啊!臣这些年管着财政,国库里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禁军那点人,军械粮草能撑几天?景延广他懂什么?他只知道横磨剑,磨剑不要铁吗?不要人吗?不要钱吗?”
石重贵被这一通哭诉弄得心烦意乱:“和爱卿,朕也知道国库不丰。可话都说出去了,信也写了,总不能现在反悔吧?那朕的脸往哪儿搁?”
“陛下!”和凝膝行两步,“脸面事小,社稷事大啊!现在派快马去追,就说景延广喝多了胡说的,重新写一封恳切的信,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一个声音从殿门外传来,景延广全副甲胄,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腰间佩剑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和大人,你以为契丹人是三岁小孩?你把吐出去的唾沫舔回来,人家就信你诚心悔过?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