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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3章 一跪失中原:石敬瑭的屈辱帝业(上)

后晋天福三年,正月初七。

开封皇宫里,石敬瑭正对着镜子整理衣冠,准备上朝。镜子里是一张四十三岁的脸,皱纹深刻,鬓角斑白,活像一颗放了太久的核桃。

“陛下,契丹使者到了。”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石敬瑭的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来的是哪位?”

“回陛下,是辽主派来的宣徽使,叫什么耶律……耶律德狗儿。”

“是耶律德古。”石敬瑭纠正道,同时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契丹人起名字真够省事的,什么狗儿猫儿羊儿,听起来像在点菜。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上朝的路上,石敬瑭走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背后追他。事实上,确实有人在追他——准确地说,是有一整个草原的契丹骑兵在精神上追着他。自从三年前那场交易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天福元年那档子事,说起来至今让他的宰相桑维翰都脸红。

那年他还是后唐的河东节度使,起兵造反,打到半路发现打不过了,兵困粮绝。怎么办?他手下的谋士桑维翰出了个主意——找契丹借兵。

借兵没问题,问题是价钱。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开出的价码是:割让燕云十六州,每年进贡帛三十万匹,另外——要石敬瑭管他叫爹。

当时石敬瑭年仅四十,耶律德光才三十出头。

“主公,这事儿吧……”桑维翰当时斟酌了很久的措辞,“从伦理上说确实有点那个,但从军事上说,这爹认得不亏。”

“你管这叫不亏?”石敬瑭差点背过气去。

“您想啊,您认了他当爹,他就是您长辈了。长辈帮晚辈平乱,天经地义啊。以后您要是再遇到麻烦,爹能不帮儿子吗?”

“他比我小十岁!”

“年龄不是问题,辈分才是关键。”桑维翰一本正经,“古人有云,达者为先。耶律德光坐拥铁骑三十万,这个达,够大了。”

石敬瑭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红着眼睛说了两个字:“成交。”

于是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一对塑料父子诞生了。石敬瑭这个“儿皇帝”的名号,从此钉在了史书上,任凭后世唾骂。

从那以后,契丹使者到开封比回自己家还随意。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在御街上横冲直撞,看上的东西直接拿,想骂的人当面骂,比开封府的差役还横。

今天的朝会,就是一场灾难。

耶律德古大摇大摆走进大殿的时候,满朝文武的脸都绿了。这位契丹使者身材魁梧,穿着一身腥膻的皮袍,腰里别着一把弯刀,走路带风,看人的眼神像在看羊。

他站在丹墀之下,连腰都没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给“儿皇帝”打过招呼了。

“我家皇帝说了,”耶律德古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今年冬天冷得早,草原上冻死了不少牛羊。你们得补一批。”

石敬瑭陪着笑脸:“不知需要多少?”

“不多,五万头羊,三千头牛。”

朝堂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户部尚书刘昫出列,声音都在发抖:“陛下,去年秋税刚收上来,库中存羊不过八千头,牛不足千头。这五万头羊……”

“闭嘴!”石敬瑭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向耶律德古时又换上了笑脸,“没有问题,三个月内一定送到。”

耶律德古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足有三尺长。

“还有几件小事。”

小事。石敬瑭听到这两个字就头疼。契丹人说的小事,通常都是要人命的大事。

“第一,我家皇帝要一百名织锦工匠,手艺要最好的。上次送去的那些,织出来的东西太后不满意。”

“第二,辽国要修新宫室,缺一批楠木,你们南方产这个,送五百根过来,要合抱粗的。”

“第三,太后寿辰将至,我家皇帝说了,贺礼不能寒酸。金银器各百件,绸缎五千匹,另外要三十名能歌善舞的汉家女子。”

“第四……”

耶律德古一条一条念下去,念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朝堂上的大臣们脸色从绿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黑,最后统一变成了一种生无可恋的灰。

枢密使刘知远实在忍不住了,出列跪倒:“陛下!我朝疆土日削,国库日空,如今连工匠女子都要拱手送人,这成何体统!臣请发兵,与契丹决一死战!”

“臣附议!”

“臣附议!”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石敬瑭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大臣,心里又苦又涩。你们以为我不想硬气一回?你们以为我愿意每天对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爹”点头哈腰?可是硬气得有本钱啊。

他清了清嗓子:“刘爱卿,朕问你,我朝现有多少可战之兵?”

“禁军十万,藩镇兵二十万。”

“契丹铁骑多少?”

刘知远语塞了。

“三十万。”石敬瑭替他回答了,“而且是三十万能打仗的骑兵,不是三十万凑数的民夫。你拿什么跟人家决一死战?拿头去撞马蹄子吗?”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石敬瑭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答应他们,全部答应。桑维翰,你去办。”

宰相桑维翰出列领旨,面色如常。他大概是这朝堂上唯一一个面不改色的人。三年前他就想明白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脸这种东西就是第一个要扔掉的东西。

退朝之后,桑维翰追上了石敬瑭。

“陛下,今年的岁贡加上这些额外索求,国库怕是撑不住了。”

“那就加税。”

“去年的秋税已经加了三成,今年再加,百姓……”

“百姓怎么了?”石敬瑭突然转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神色,“朕难道不知道百姓苦吗?你以为朕心里好受?可是不给契丹东西,他们就要来拿东西。今天要的是金银牛羊,明天要的就是朕的项上人头!”

桑维翰沉默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传来契丹使者的笑声,粗犷刺耳,像钝刀割肉。

接下来的三个月,整个后晋变成了一台巨大的搜刮机器。

户部的官员像蝗虫一样扑向各州县。今年的赋税清单长得吓人:正税之外,还有“辽需捐”“岁贡附加”“使节接待费”“草原慰问金”……名目繁多,花样百出,连户部的老吏都看花了眼。

有一张税单流传到了后世,上面列着这样几项——

“寿礼绸缎捐”:每户出帛半匹,专供辽国太后寿礼。

“楠木采办捐”:沿江州县每丁出役三日,入山伐木。

“使节饮食费”:契丹使者在境期间,沿途州县供应酒肉,一日三宴,每宴不得少于十八道菜。

最离谱的是还有一项“父皇帝万寿金”,说是给耶律德光祝寿的,按人头摊派,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褓婴儿,每人十文钱。

地方官们接到这些命令,反应各异。有的咬牙执行,有的变本加厉趁机中饱,还有的干脆挂印而去。

磁州刺史崔廷勋就是挂印而去的那个。他把官印往桌上一放,留了一首诗就走了。诗是这样写的:

“中原无日月,神州有胡尘。愧食君王禄,难做虎狼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