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逸言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说你们自己的错误。每一个。”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近乎残酷的复盘。
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被暂停、放大、反复审视:
如果当时选择了报备,流程会如何?如果接到任务后进行了二次甚至三次风险评估,结果会怎样?如果在遭遇异变时第一时间选择撤离而非试探性接战,结局是否不同?如果在洛铭重伤后立刻启用最高优先级求救信号而不是试图反击……
逸言的问题精准、冷静、直指要害,剥开所有借口和侥幸心理。
悠愁则如同最严厉的考官,不断补充着他们忽略的细节,施加着无形的压力,将他们每一个微小的决策失误都钉在耻辱柱上。
三人被问得面色惨白,冷汗浸湿了后背新换的制服,仿佛又经历了一遍昨晚的生死时刻。
但这次是从上帝视角,看清了自己的每一个愚蠢和莽撞。
九点整,复盘会终于结束。
“检讨书中午准时交。”逸言站起身,“此外,即日起,取消你们未来一年一切外勤及独立行动资格,训练计划全部调整,每天基础科目与战术纪律训练不低于八小时。”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握上门把,停顿了片刻。
背对着他们,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不重,却字字入心:
“写检讨时,好好想想——你们当初,是为了什么选择成为天行者。”
门轻轻关上,将室内凝滞的空气与室外走廊隔绝。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洛铭操纵着轮椅,慢慢滑到三人旁边,用他那只没被固定住的手,轻轻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伍哲的肩膀,动作有些笨拙。
悠愁靠在会议桌边缘,看着三人如同霜打茄子般蔫头耷脑的样子,最终还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在这儿摆造型了。”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回去,抓紧时间写你们的万字检讨。认真写,队长会看的——他会一字不落地看完。”
她也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哦,还有,队长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
四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昨晚那个救了你们的人,不管她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悠愁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带着伤倦的脸,“她给了你们第二次机会。”
“别糟蹋了。”
提到队长,四人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叶苏亦才喃喃开口:“队长,他平时……”
所有人都清楚,队长平时是怎样的护短和宽容,也正因此,这次他们触及的底线,才显得格外不可原谅。
“先回去继续写检讨吧。”伍哲站起身,“ 截止期限可不等人。”
中午十二点,队长办公室。
三份厚薄不一、但都明显是奋笔疾书成果的手写检讨书,整齐地摆放在逸言宽大的办公桌上。
逸言一份一份地翻阅,速度不快,看得很仔细。
悠愁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换了身便服——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少了制服的凌厉,多了几分随性,但眼神依旧锐利。
她盯着逸言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点什么。
“写得怎么样?”她问。
“认错态度基本到位,”逸言头也没抬,用笔尖在某一行下面轻轻划了一道,“但深度反思参差不齐。苏亦还在部分细节上试图寻找外部理由,比如‘情报源本身存在严重误导性’。伍哲前半部分都在道歉,后半部分在描写那个神秘人的外貌。李文轩……写得像一份充满术语的战术分析报告。至于洛铭……”
他拿起那份明显是口述、由医疗部护士帮忙记录再誊抄的稿子,无奈扶额,“躺在病床上还能写出万字废话,我该夸他意志力顽强吗?”
“换我,全部打回去重写。”悠愁挑眉,“不过你也别太苛求,他们不是你。”
“我在他们这个年纪,”逸言放下最后一份检讨,“已经独立处理过三起评定为A级的污染事件了。”
“比如?”她问。
悠愁等着下文。
她知道逸言很少主动提及过去——尤其是成为队长之前的过去。
“十九年前,灵研组某实验室发生高危寄生体暴走事件。”逸言继续道,“当时现场已经失控,三名研究员被寄生,能量读数在十分钟内从b级飙升到A+。我是第一批抵达的支援人员里唯一一个精神系天赋者。”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天赋让我免疫了寄生体的精神侵蚀,但另外两个同行的队友没这么幸运。一个被临时转化成了半寄生状态,另一个灵能回路被污染。”
悠愁的眉头蹙紧了。
她知道那件事——天行者内部档案里标记为“深红实验室事件”,伤亡数字被列为机密,但流传出来的版本都极其惨烈。
“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我切断了那个半寄生队友的能量供应,用控物能力强行把他体内的寄生核心剥离。”逸言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一点,却没有焦点,“然后……我进入实验室主控区,发现剩下的两个研究员已经完全异化,和寄生体形成了共生关系。”
“你杀了他们。”
“我给了他们解脱。”逸言纠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然后我把整个实验室的灵能循环系统拆了,让暴走的能量无处可去,只能自我湮灭。”
悠愁看着他。
她知道这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意味着要在维持“绝对清醒”免疫精神污染的同时,用控物能力进行毫米级精度的操作,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引发能量爆炸,把半个街区炸上天。
“还真是,变态。”悠愁陈述,“纯种灵中的纯种,战斗种中的变种,天生自带‘绝对清醒’这种bUG级天赋,后天还觉醒‘意念控物’——双天赋者!你拿这种配置去要求一群刚转正没几年的人,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那些普通灵能者还活不活了?”
逸言没反驳,只是将检讨书收拢,归入一个标注着“第三小队·内部纪律”的文件夹。
“你自己不也是双天赋者,‘白色暴君’?”他语气平淡地反问。
这个在灵能者之间流传开的外号让悠愁呛了一下,“那能一样吗?老娘的天赋可是一次次突破极限自己觉醒的!‘万象增幅’和‘分身操纵’,哪个是白来的?”
悠愁。一个普通人类,没有先天灵能优势,没有血脉传承,硬是靠自己一次次突破极限的双天赋者。
唯一一个把理论上是个纯粹的辅助型天赋——给队友加buff,提升属性的天赋,硬生生玩成了能单挑A级威胁的攻击型。
甚至在几年前的内部高阶模拟战中,把逸言的一支精英战术小队灭了三遍,一战成名。
“那作为一个人类,”逸言抬眼,看向她,调侃道,“你这不叫更变态?”
“我这叫天赋异禀加努力拼搏。”悠愁盯回去,“逸大队长,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呢?”
“陈述事实。”逸言喝了口水。
“呵。”悠愁抱起手臂,打趣道,“比如某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兔子——双天赋者,精神与物质的双重掌控者。您才是教科书级别的双天赋模板好吗?”
逸言喝水动作顿了顿。
“而且,”悠愁乘胜追击,身体前倾,“‘绝对清醒’是什么概念?免疫绝大多数精神干扰、幻术、情绪操控,永远保持最理智的判断状态——这已经够变态了。你倒好,还嫌不够,硬是又觉醒一个‘意念控物’。”
她掰着手指算:“意念控物啊队长大人。小到隔空取物、操纵武器,大到构造灵能屏障、扭曲局部物理规则。理论上,只要你的灵能足够、理解足够,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这两样天赋随便单独拎一个出来,都够一个灵能者吃一辈子老本了。你倒好,全占了。”
逸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悠愁说完,他才站起身来。
“走吧”他拍了拍悠愁的肩膀,“洛铭的伤估计还得躺两周,这期间队里的常规任务得分摊。”
“我已经排好班了。”悠愁也直起身,跟着他走向办公室门口,恢复干练的副队长姿态,“不过有件事得提醒你——下周总部的调查组来,肯定会重点问那个神秘人的事。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逸言握住门把的手顿了顿:“实话实说。我们看到的,就是全部。记忆断层的那部分……也如实报告。”
“他们会怀疑我们隐瞒的。”
“那就让他们怀疑。”逸言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天行者有纪律,但我们也有原则。救命之恩,不该成为调查对象——除非她真的做了什么危害秩序的事。”
悠愁笑了:“看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啊,小队长。”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