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出汤谷，皆栖于此木。树高不知几何，树冠覆盖方圆数十万里，神火绕干流转，桑叶大如城郭，叶脉间流淌着液态的曦光。
枝干上堆积的尘埃自成山川，百鸟朝凤，万兽俯首，衍化一方独立生态。
巨人族以六米之躯巡于树下，渺小如蚁。
这是上古年间扶桑木的盛景。
这是巨人族记载中最平和的岁月。
后来一切都变了。
有一日，日母带着十轮烈日离去，向西而去，不知所踪。不久之后，巨人族便听到西方天际传来巨大的声响，像天穹被撕裂又愈合，紧接着有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坠落。
数百年过去，巨人族没有等回日母，反而等来了另一场灾难。暗红色的藤蔓从地底钻出，所过之处灵气污浊如血，沾染者神智昏沉，肉身崩坏，一步步堕入癫狂。
那是巨人族记忆中第一次大面积减员，许多族人在红藤蔓延中堕落。
又是数百年过去，日母回来了，还带着其他人。
他们拔除了那些红藤，将它们掷入西海。
可灾难并未就此终结，巨大的古魔从裂缝中入侵，天地倾覆。
日母迎战，却不得全胜。最终她砍倒了扶桑木，以树桩为阵基，以自身为阵眼，将古魔封印放逐。
在封印之前，日母留下了那道预言。
“当阴阳逆乱之时，万阳消，孤阴长。古魔吮吸生机，族群走入黄昏。然天道不绝，必有异数。身负混沌之息者，将踏曦光而至。他将拯救旧日，成为新日，照亮尔等前路。此非劫终，乃是归始。”
议政殿内，大长老巨云岚将那道预言缓缓诵读了一遍。
议论再起。
“这么说，月影宗主体内有混沌之息？”
“只是猜测而已。谁能确认？那位月影宗主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混沌之息。”
“那么只要月影宗主有混沌之息就是预言中的太阳？”
“预言中的太阳就是有混沌之息的月影宗主？”
“预言中的太阳就是月影宗主……这话我怎么觉得绕来绕去的。”
巨璎珞：……
巨天丽：……
巨影红和巨影画，巨云岚和巨云萝，四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了一下，各自心照不宣地收了回来。
她们都看出来了。在场许多人，心理上已经偏向了月影宗主。
不管他是不是预言中的太阳，至少他拿得出的生生造化泉和月华精粹能让她们守在虞渊的娘亲们不再那么痛苦，不再被一寸一寸地吞噬。
这个分量，比一句飘渺的预言重得多。
终于有人又双叒叕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那我们怎么确认他有没有混沌之息？”
殿中安静了一瞬。
混沌她们是知道的，世界之外即为混沌，混沌之息应该是混沌本源的一缕精粹，按理说三洲界内根本不该有这种东西。
而且更大的问题在于，她们谁也没有亲眼见过混沌之息长什么样，更不知道该如何判断一个人身上有没有那种气息。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讨论了片刻，最终谁也没能拿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来。
巨璎珞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混沌之息的事可以稍后再议。我们眼下最紧迫的问题，该怎么应付金乌圣子的最后通牒？”
殿中这才回过神来。方才那番关于预言的讨论，不知不觉已经将话题带跑了，若非巨璎珞及时拉回来，怕是还要在“混沌之息有没有”这上头绕着。
一位长老试探性地开口：
“既然月影圣地愿意提供生生造化泉和月华精粹……我们能否借助月影圣地的力量？”
巨云岚摇了摇头：
“不行。月影圣地和金乌圣地如今势如水火，一旦金乌圣地得知我们与月影圣地有往来，怕是会当场撕破脸皮。更何况，月影圣地如今也不愿暴露在扶桑州的布局，我们贸然靠上去只会坏事。”
那长老叹了口气：“那怎么办？扶桑州还是金乌圣地最强。”
殿中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我们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众人循声望去，是巨云萝。
她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巨璎珞身上：
“东暝柳家。”
“只要能借助柳公子的力量，金乌圣子便不敢动手。他的威势在扶桑城有目共睹，金乌圣子连自己的圣女和太上长老都亲自送上了门。”
殿中议论声又起。
东暝柳家的大名谁没听过？来自中州的庞然大物，远非扶桑州任何一个势力可比。
可问题是——柳公子凭什么理会巨人族？巨人族如今连赤血精华都换不到了，又拿什么去请动那样的人物？
巨璎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压了下去。
听着脑海中的传音，她别有深意地看了巨云萝一眼，再扫视众人：
“你们应该都清楚最近扶桑主城发生的事。我觉得……可以试一下。”
巨璎珞那边的人自然应和。巨影红则看向巨天丽，等待她的表态。
巨天丽点了点头：“可以。”
巨璎珞微微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巨天丽定会唱反调，甚至连如何说服她的话都已经在心里打了几个来回。
可这一回，她竟这般干脆地同意了，反倒让巨璎珞一时有些意外。
…………
汤谷平原上笼罩的夜色被一寸一寸地推开，暗红色的天边逐渐褪成了浅金与淡蓝交织的颜色。
远处扶桑主城的巨墙在晨光中显露出暗青色的轮廓，像一头沉睡了一夜的巨兽慢慢睁开了眼。
山巅之上，沐汐瑶双手扶着面前那块青石，微微弓着腰，长发散落在肩侧，被晨风吹得轻轻飘拂。
凌浩站在她身后，一手扣着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清晨的鸟鸣声不绝于耳，清脆，婉转，长短不齐，在不断此起彼伏。
溪流潺潺的声音从山涧中传来，淌过石缝，汇入下方一片浅浅的水潭。
石面上和地上都覆着一层细密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着点点细碎的光。
凌浩在沐汐瑶身后低笑。
“日出，东方，美吗？”
沐汐瑶望着远方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还有脚下那片被晨光一寸一寸照亮的山川与平原。
她张开了双臂，让山风拂过她裸露的肌肤。
身上那些被露水沾湿的地方被风一吹，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让她的呼吸也轻快了几分。
“美。”
凌浩笑了一声，圈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些许：
“那你现在的感觉呢？”
沐汐瑶微微仰起头，目光追着那轮缓缓升起的太阳。
日光从东方的山脊线后一点点地漫上来，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染上一层温热的金红。
那太阳在她的视野中一晃一晃的，连同远处那些连绵的山脉也跟着一起晃动，像整个世界都浮在水面上，被风推着轻轻摇晃。
沐汐瑶感觉她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脚趾蜷着石面上的青苔，膝盖微微发软。
“很美……”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切碎又拼拢，
“真的很美……”
当太阳完全从山脊后背线后露出来，整个天穹都被那轮炽热的圆盘照得亮堂堂的。
鸟鸣声不知何时停了，溪流的潺潺声也歇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远处不知名的鸟振翅声。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燥热。
沐汐瑶身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沿着颈侧和脊背的弧度滑落。
凌浩的额角也挂着汗意，他直了直腰身，笑着问：
“这大日好看吗？”
沐汐瑶转身低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日光映着她的脸，将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照得分明：
“好看。”
凌浩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往常在四时天地院起来都有早膳吃的，现在连口热的都没有，好难受啊。”
沐汐瑶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哪里还能不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中暗自嘀咕：
一晚上看星星还不够，大清早又……真是不消停。她哼了一声，仰起脸来：
“我这儿有大馒头和红枣，你要不要？”
“要。”
凌浩自然是不会白吃的。他用他的专属灵液作为回报。
清润的灵液不断流入沐汐瑶微张的唇间。
那灵液喉咙滑入腹中，所过之处经脉中残余的酸软与疲意尽数消融，连四肢百骸都被重新灌注了一股温热的力量。
吃完早餐之后，凌浩正准备下山回城。
沐汐瑶站在旁边，低着头，脚尖轻轻蹭着地上的草叶，欲言又止地扭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前辈……其实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挺适合看日落和日出的。”
凌浩顿住了。
他转过头来，眼神古怪地看着几乎要把脑袋埋进地里的沐汐瑶。
昨天还不愿意，还是他软硬兼施半推半就地才让她答应下来。
这才过了一夜，才刚看了一回日落日出，她便主动说想去另一个地方了？
啧啧，沐家大小姐，真是人不可貌相，表里不一啊。
“什么地方？”
“秋明山。”
秋名山？
凌浩挑了挑眉，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听起来是个开车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