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煊霓沿着廊道朝自己那座庭院走去。
乌发在后脑拢成低垂圆髻,髻侧斜插一支赤玉簪,簪首雕作简笔凤凰纹,簪尾垂一缕银丝短穗。髻根还压一枚白玉月牙梳。
一身雪白交领广袖长袍,内衬赤红锦缎裹胸,领口处微露锁骨。
外披的半透赤纱披帛,自肩臂垂落至膝弯,薄如淡红雾气笼住素白袍身。
下着赤红锦缎长裙,腰间束着一条细窄的赤红丝带,将腰身收束得极细。
一双白底红纹的云头履踩在青石地面上,一步一踏。
这其实属于炎雪鸢的衣裙,五六天时间试来试去,最终凌浩选了这一套给祝煊霓。
廊道两侧的金乌长老和弟子纷纷驻足。
“那是祝太上?换了一身衣裳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只觉得她清冷淡漠,现在这一身……简直是美得晃眼……”
“以前总穿道袍,清汤寡水的,都没留意她这般好看……”
“这身衣裳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跟以前简直天差地别。”
“你们有没有觉得,祝太上身上多了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看来在柳公子那边住了几天,确实不一样了。”
正往金乌圣子别院去的祝融阳也停下了脚步。
作为祝家的长老,他也是第一次见自家这位老祖如此明艳的模样。那身雪白与赤红的衣裙将她身上那股冷艳的衬托得恰到好处。
明艳、张扬、周身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风情,像一簇被白雪压住的红火,拨开了一层灰烬。
阳日天冲出了廊道拐角,脚步在看见祝煊霓的那一瞬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她身上,瞳孔微缩。
太像了。那眉眼,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那身赤红与雪白的衣裙。
娘在世时,也爱穿这样明艳的颜色。
祝煊霓与姐姐祝煊月本就是九分相似的容貌,此刻换了装束,便更像了几分。
但阳日天很快就醒了。
因为他的母亲看着他时,永远是温柔的,含着笑的,那双眼睛里是纯粹的喜爱。
可眼前这个女人,淡漠,冰冷。
廊道两侧的长老和弟子们都安静了下来。所有长老弟子的目光都落在祝煊霓和阳日天身上。
祝煊霓停下脚步,脸色平淡:
“圣子殿下,你来得正好。”
阳日天收敛喜色:
“祝太上,你也回来得正好。我有事要与你相商。”
他说完便侧过身,示意她同行。
祝煊霓没有多问,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廊道,留下一众长老弟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人压着声音道:
“圣子以前不都是叫霓姨的么?今日怎么改口叫祝太上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
旁边一人接口,拍马屁道:
“这说明圣子成长了,公私分明。”
“那你以前见过圣子如此心急的模样吗……”
“圣子和祝太上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还有,这叫思念,懂?”
祝融阳站在人群中,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
他本来是要向阳日天禀报巨人族那边的事。
消息已经发出去许久了,巨人族却始终没有回音。他正想向圣子请示。
可圣子方才那副神色,显然不是谈正事的时候。
祝融阳摇了摇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花园深处,一方小小的空地,四面被假山和花木围着,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落了几枚细碎的光斑。
这地方偏僻,平日极少有人来,方圆十丈内布置着一道隔音阵法,阵纹在石缝间微微流转,将内里的声响牢牢锁住。
只是阵法的光壁薄透,外人若是路过,仍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阳日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祝煊霓。他的目光从祝煊霓的面容滑到那身衣裙上,又从衣裙移回她的脸。
以前的霓姨只穿道袍,清汤寡水的。
可如今这身雪白与赤红交织的衣裙,将她那张冷艳的面容衬得愈发鲜明,像是有人在一幅淡墨画上添了几笔朱砂。
那乌发间的赤玉簪微微晃动,那腰间的赤红丝带勒出纤细的腰身,那赤纱披帛笼着她周身,像一层薄薄的雾裹着一团将燃未燃的火。
冷艳逼人,灼灼明艳。
若是以前,阳日天看见这般美丽的霓姨,会欣喜若狂。
但……这美不是给他的。这身衣裳不是为他换的。
她怕是穿着这一身在四时天地院中走动了七天,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款步、侧身、垂眸,甚至……
阳日天闭上眼,又睁开,眼底翻涌着痛苦和怨恨。
他嘘寒问暖千年,她爱搭不理。现在短短几天,她却为另一个男人换下道袍,穿上这般明艳的衣裙。
为什么?他很快便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东暝柳家,攀龙附凤。
她看不上他,纯粹是因为他太弱,金乌圣地在柳家面前什么也不是。
一定是的。
霓姨?呸。她不是他的霓姨了。
我认清你了,我不会再爱了!
异性都是异端,唯有同性才是真爱!
不过是一个趋炎附势、攀龙附凤的俗人。她攀上了更高的枝头,自然就不再把他放在眼里了。
阳日天如是安慰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祝煊霓的脸上:
“祝太上,这几天在柳公子处过得可开心?”
祝煊霓双眸平静无波:
“我过得很好。圣子殿下,我希望你能尽快告诉我最后一个要求。”
祝煊霓感觉到了。面前外甥的眼神变了。
以前外甥看着她的目光,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带着贪恋。可现在那目光似乎变了,像在看一件工具,一件还有剩余价值可以榨取的工具。
她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觉得这样更好。省得她每次见他都要提防着他那副黏腻的眼神。
阳日天嘴唇动了动,
“霓姨”两字差点脱口而出。
千年的习惯,身体永远快过理智。
“哼,看来祝太上你很得柳公子的宠爱嘛。”
“不然也不会直接留下,还逗留了七天之久。”
话语中的阴阳怪气流于言表。
虽然阳日天告诉自己已经看开了、已经看清了,可心口那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祝煊霓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讨了个冷漠,阳日天又开口:
“圣女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大概半年后,柳公子会让圣女回来。”
“很好。”
阳日天气极反笑。他心中对那“柳公子”的敬畏已经开始被恨意取代,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也不敢。
半年,还在他的计划之内,先把定鼎大典完成,把他们的注意力稍微移开一点。
“看来,圣女比你还受宠。才七天,柳公子就对你腻了。”
阳日天还是不忘嘲讽,这真的是爱之深,恨之切了!
祝煊霓面色不变:
“‘柳公子’对我和炎雪鸢的爱是一样的。我是因为完成对你娘的承诺才回来的,不然,我也不会回来。”
阳日天:……
他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他何曾见过霓姨为一件事情辩解?
霓姨她以前从来不屑解释。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用那副平静从容的语气说“柳公子对我们的爱是一样的”,她竟然因为那个男人而愿意开口澄清,甚至话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愉悦,仿佛得到那个男人的宠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阳日天的指甲嵌进掌心里,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呵,好。真是好。”
他看着祝煊霓的眼睛,
“那我最后一个要求就是——用尽你的一切,去取悦‘柳公子’,让他把坎鼎给我,帮我去找震鼎!”
祝煊霓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开口:
“你确定是这个要求?”
阳日天嗤笑一声:
“没错。怎么,你不是说很得他的宠爱么?”
在他想来,柳公子怎么可能为一个玩物把坎鼎拱手相让,还帮她去找不知道在何处的震鼎?
“好。”
阳日天愣住了。
“你可听清楚了?”
祝煊霓转身离去,
“过几日我会再去四时天地院,用我的一切为你取来坎鼎和震鼎,然后,我们便没有关系了。”
阳日天呆呆看着祝煊霓的身影消失。
他说这个,其实纯粹是为难她罢了。
只要她做不到,这个要求便不算完成,他便能随时更换要求,将一直将她握在手里。
可现实是……
…………
四时天地院,大厅前。
“月影大人,白岩大人,我便先回去了。”
巨云萝向凌浩和岳心兰躬身告辞。
这画面落在旁人眼中,说不出的怪异——一个身形高大的巨人族长老,正恭恭敬敬地向一个比自己矮了两个头还多的男子和连她腿长都不够的一个小女孩鞠躬。
凌浩颔首,笑道:
“请贵族好好考虑一下。我可是很有诚意的。”
巨云萝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心跳又快了几分。每一次都是这样,见了这位月影大人便莫名地心慌气短,连呼吸都不太稳当。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又忍不住想。
不知其他族人见了月影大人,是否也是这般?她垂下眼,将那些念头压下去,点了点头:
“好。”
凌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岳心兰,嘴角弯了一下。
岳心兰冷哼一声,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