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商会，一间陈设考究的偏厅内，气氛却谈不上考究。
巨云萝坐在客位上，一袭月白交领深衣，外罩淡青色纱衫。
平常那副温婉清秀的面容上，已没有半分柔和，只剩下压了许久的火气。
“沐长老，我又等了半个月。”
巨云萝的声音冷冽，
“你之前推托说周转不过来，我体谅你。如今半个月过去了，你告诉我——还是没有赤血精华？”
身形微胖的沐永昌坐在主位上，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时脸上挂着一副为难的神色：
“云萝长老莫急，我们东海商会难道还会赖你们巨人族的账不成？”
他摊了摊手，
“只是商会家大业大，交易繁多，一时间调配不开也是常事。赤血精华肯定会给，只是需要缓给、慢给，有计划地给。”
巨云萝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自从月影宗带来了生生造化泉和月华精粹之后，赤血精华对巨人族来说已经不是非此不可的东西了。
但问题是，那批用来交换赤血精华的资源——扶桑琥珀、玉化桑叶已经提前交给了东海商会，巨人族本着多年合作的信任，也就没打算退回的，但从未想过对方会赖账！
“那好，”
巨云萝站起身来，浅琥珀金的瞳仁在光线中微微收紧，
“既然拿不出赤血精华，那便把我巨人族的资源退回来。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
沐永昌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容：
“云萝长老说的哪里话——都说只是暂缓，不是不给……”
门忽然被推开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素雅的月白长裙外罩浅青半臂，发髻以竹节簪固定，面容清秀端正，一身冷意。
她大步走到厅中，直直看向沐永昌：
“沐长老，我离开扶桑主城之前，库房中分明还有足够的赤血精华。为何一直拖着不给？已经足足半个月了！”
“我们回来的路上遭遇真魔军，若非巨人族出手搭救，整船货物和所有人命都折在汤谷平原上了。你在这里卡着给巨人族的资源——这是在坏东海商会的招牌，还是在坏沐家的名声？”
沐永昌的面色沉了下来，他放下茶盏，端出了长辈的架子：
“沈掌柜，你不过是沐家下属的一名掌柜，商会的决断不是你该插嘴的。我说没有，便是没有。”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从沈清辞身后不紧不慢地飘了出来：
“她没有，那我呢？四叔？”
沐汐瑶从沈清辞背后缓步走出，海蓝色的广袖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珊瑚枝发饰在偏厅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站在沈清辞身侧，面容平静，那双明眸在烛火中亮得惊人。
沐永昌的面色微微一变，方才端着的架子顿时松了几分：
“汐瑶啊，你怎么也来了……四叔这也是为了东海商会好。金乌圣地那边也急需赤血精华，若不优先供给他们——”
“金乌圣地？”
沐汐瑶打断了他，
“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巨人族的东西，按约定早该交付了。金乌圣地要的那份，等给了巨人族再说便是。”
“若你有意见，你跟我娘说吧。”
沐永昌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看了沐汐瑶一眼，又看了巨云萝一眼，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沐汐瑶转向巨云萝，微微欠身：
“云萝长老，抱歉，是我东海商会的失误。”
“你想退回那批资源，还是换其他等值之物，都可以。”
巨云萝的面色冷淡，语气却没有那么尖锐了：
“退吧。”
沐汐瑶点了点头，侧头对沈清辞道：
“清辞姐，劳烦你去清点一下。”
沈清辞应声去了。沐汐瑶转回来时，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清点需要些时间，云萝长老若不急着走，不如随我去见一个人？”
巨云萝本想拒绝。她此刻只想拿了东西便离开，不愿在这东海商会的院子里多待一刻。
但看着沐汐瑶那张诚恳的面容，想着两家这些年还算不错的交情，她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沐汐瑶引着她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在一处清幽的小庭院前停下脚步。
院子里正站着一个青衫磊落的男子，正偏头看着廊下那丛开得正盛的紫藤。
巨云萝第一眼看到他时便觉心头微微一跳。
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气息，温和却沉厚，像是春日的风里裹着一层温热的水汽，让她不由自主地想靠过去。
她愣了一瞬，心念一动，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的目光又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那几道身影上——百里柔、朱槿、白芷、舒兰。
这几张面孔她也曾见过的，是月影宗的弟子。看她们这样静静地站在这男子身后。
她心中骤然明了，这人，就是族长口中那位“贵客”！
幸好跟了过来！
凌浩转过身来，目光在巨云萝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第一眼的感觉便是娇小——当然是以巨人族的尺度而言。
她体态纤细柔韧，站在那里时是比寻常人族高出不少，面容温婉清秀，眉眼柔和，长发粗辫，辫尾系铃。
这副模样放在巨人族中，确实称得上一句“萝莉”了，恰如其名。
当然这是缩小态，若恢复正常态，又比人族高多了。
“你就是云萝长老？之前传音没有回应，我就猜想是不是你有事脱不开身了。”
“正是。”
说完，巨云萝从袖中取出传音符一看。
果然有数条未读的留言，是凌浩之前联系她的。
她面上浮起一丝歉意：
“方才和东海商会那边争论，没有留意到。让大人久等了。”
她将事情的经过简要说了几句——沐永昌拖欠赤血精华，推托了半个月。
凌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沐家内果然是有矛盾的。
他转而问道：
“云萝长老，听说巨人族在扶桑主城替我安排了一处住处？”
巨云萝连忙道：
“是。我这就带月影大人过去。”
她顿了顿，
“不过可能要稍等片刻，等东海商会那边把我族的资源退还回来。”
凌浩摆了摆手：“不急，你先处理你的事。我相信东海商会会给巨人族一个妥善的交代。”
不多时，沐汐瑶和沈清辞一同回到庭院。沐汐瑶将数枚储物戒双手递还给巨云萝，再次诚恳致歉：
“云萝长老，这绝非东海商会的本意。今日之事，是商会内部出了差错，沐家定会彻查。”
巨云萝接过储物戒，也客气地回了一句，
“无妨。”，
这算是把方才的剑拔弩张揭过了。
凌浩看了沐汐瑶一眼：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之前说的那件事，记得。”
沐汐瑶郑重地点了点头：“前辈放心，我会办好的。”
凌浩带着百里柔等人随巨云萝离开。出了东海商会的院门后，巨云萝走在他身侧，余光不自觉地从侧面打量着凌浩的侧脸。
她总觉得这位月影大人和东海商会的关系不一般。
能这样被沐汐瑶直接请进后院的人，放眼扶桑州可不多。
他还为东海商会说话。
而且最后的叮嘱，沐汐瑶也毕恭毕敬，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意味。
或许东海商会这次退还资源退得这般爽快，也不全是商会内部良心发现的缘故。
那这位大人对于东海商会是什么身份？
沐汐瑶站在院门口，望着凌浩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也在心里转着同样的念头。
她记得巨人族向来很需要赤血精华，特别是各大宗门都不再供给之后。
方才她给了巨云萝两个选择——退还是换。
巨云萝毫不犹豫地选了退。这说明巨人族已经不再那么依赖赤血精华了。
而这份转变的源头，大概就是因为前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