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直愣愣地照在王家大院那两扇朱漆大门上,把上面的铜钉照得金光闪闪。
门口的两个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在那儿,仿佛在俯视着台阶下那四个如同蝼蚁般的身影。
封大脚、郭龟腰、露露,还有半大的小子小虎,四个人整整齐齐地跪在滚烫的石板地上。
封大脚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手里捧着两张皱巴巴的地契,那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王老爷!救命啊!”
“求王老爷开恩,收了这地吧!”
喊声凄厉,透着股走投无路的绝望。
周围远远地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却没敢靠近。
毕竟门口那两排荷枪实弹的白俄卫兵,那蓝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看着就渗人。
“嘎吱——”
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王昆穿着一身宽松的丝绸居家服,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是一众莺莺燕燕。
大太太绣绣端庄大气,二太太苏苏温婉可人,左慧精明干练,就连洋妞凯瑟琳和新晋的通房丫头卡佳也都跟了出来看热闹。
这一大家子人往门口一站,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富贵气,直接把台阶下跪着的四个人压进了尘埃里。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王昆居高临下地看着封大脚,嘴角勾起戏谑的笑容。
“这么大阵仗?怎么着,发财了?是来还我那两百块大洋的?”
一听“两百块”这三个字,封大脚浑身猛地一哆嗦,差点没趴在地上。
“不……不是……”
大脚吓得结结巴巴,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昆……昆爷,我是来……来卖地的!求您行行好,收了这两张地契吧!我们等着钱救命啊!”
“卖地?”
王昆瞥了一眼那两张纸,没动弹。
露露见状,膝行两步,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王老爷!我们是被逼得没法子了!这地……这是我们最后的家当了!求您发发慈悲,给口饭吃吧!”
她一边哭,一边拿眼角去瞟站在王昆身后的苏苏。
她知道这群人里,也就苏苏心软,还是她的债主。
果然,苏苏看着昔日那个意气风发讲故事的“闺蜜”,如今落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有点不落忍。
“当家的……”
苏苏轻轻拉了拉王昆的袖子,小声说道,“要不……就帮帮他们吧?
那地也是好地,咱们收了也不亏。
总不能真看着他们被村民打死吧?”
王昆回头看了苏苏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傻丫头,还是心太软。不过,既然自家媳妇开口了,这个面子得给。
再说了,这地确实不错,离自家南坡也不远,收了正好连成片。
“行吧。”
王昆转头看向左慧,“左慧,你去验验契,估个价。”
“是,老爷。”
左慧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下台阶,接过大脚手里的地契,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对着阳光照了照。
“地是好地,村西河滩边的八亩水浇地。”
左慧合上地契,声音清脆,“按照现在的市价,带井的水浇地一亩大概十四块五。这八亩地,折合下来……”
她顿了顿,并没有像宁老财那样趁火打劫,而是给出了一个公道的数字:
“一百一十六块大洋。凑个整,给你们一百一十五块,那一块算是手续费。”
“一百一十五?!”
封大脚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本以为王昆就算不会像宁老财那样狠狠压价,但至多也就给个百八十块。
毕竟他们现在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可没想到,王昆居然给的是市价!
这比宁老财那个黑心鬼出的五十块,足足多了一倍还带拐弯啊!
“谢……谢谢昆爷!谢谢王老爷!”
大脚激动得只会磕头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也是一阵哗然。
“啧啧,看见没?这就叫大户人家的气度!”
“宁老财那是趁火打劫,王老爷这是雪中送炭啊!仁义!太仁义了!”
王昆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波澜不惊。
一百块?在他眼里跟一块钱没啥区别。他要的是这个名声,要的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跟宁老财那种土鳖比抠门?那是跌份!
“去账房支钱。”王昆随口吩咐道。
就在左慧转身准备去拿钱的空档。
一直跪在地上,没什么存在感的郭龟腰,突然动了。
这老小子自从王昆女眷出来,那双绿豆眼就不老实,一直在那群莺莺燕燕身上乱瞟。
他不敢看威严的大太太绣绣,也不敢看那个身材火辣的洋妞,生怕两人声张开来。
惊动了王昆,被那个白俄卫兵给突突了。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苏苏身上时,却怎么也挪不开了。
苏苏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旗袍,衬得肤白胜雪。
那副柔柔弱弱、刚才还替他们求情的样子,简直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菩萨。
郭龟腰心里那股子猥琐劲儿又上来了。
他虽然跪着,但那眼神却黏糊糊地在苏苏身上打转,眼神里带着一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贪婪。
还有一种自以为是的感激!
“嘿,这二姨太真是个活菩萨……身段真软……”
他在心里意淫着,眼神越发肆无忌惮。
然而。
他忘了站在台阶上的那个男人,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王昆经过系统强化后的五感,敏锐得吓人。郭龟腰那道猥琐的目光刚一粘上苏苏,王昆就感觉到了。
一股暴戾的杀气,瞬间从王昆眼底炸开!
“找死!”
王昆没有任何废话,甚至连预兆都没有。
他猛地跨前一步,借着高台的优势,抬腿就是一脚!
“砰!”
这一脚含怒而发,加上【大力丸】的加持,那力道简直像是一头疯牛撞了过去。
正正好好,踹在了郭龟腰那张猥琐的脸上!
“嗷——!!!”
一声惨叫。
郭龟腰整个人就像是个破麻袋一样,直接倒飞了出去!
足足飞出去了三米远!
“咣当”一声,重重地撞在了门口那个几百斤重的大石狮子上,然后像条死狗一样滚落在地。
“噗!”
郭龟腰一张嘴,一口老血喷了出来,里面还混着两颗大门牙。
他捂着脸,疼得满地打滚,脑瓜子嗡嗡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全场瞬间死寂。
封大脚和露露吓傻了,哆嗦着缩成一团。
左慧拿着钱刚出来,也愣住了。
苏苏吓得捂住了嘴,躲到了绣绣身后。
王昆站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在抽搐的郭龟腰,眼神冰冷得像是万年的寒冰。
“你的眼珠子要是不想要了,我可以让人帮你挖出来。”
王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透骨的寒意,“再敢乱瞟一眼,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饶……饶命!王爷饶命啊!”
郭龟腰这才反应过来,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跪好,把头磕得邦邦响,血流了一脸。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就是感激二夫人救命之恩……绝不敢有非分之想啊!”
他是真吓尿了。
刚才那一脚,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
旁边的露露看着满脸是血的郭龟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甚至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沾上晦气。
这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王昆冷哼一声,懒得再看这个垃圾一眼。
这时候,左慧把装着一百一十五块现大洋的钱袋子递了过来。
露露一把抢过钱袋,紧紧抱在怀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她终于有了点活人气儿。
但人的贪心是无止境的。
钱到手了,命保住了,露露的心思又活泛了。
她抬头看着王昆,突然大着胆子说道:
“王老爷……您行行好。”
“这地也没了,苗也是假的。我们以后还得过日子啊。”
“听说您那儿有真丹参苗……能不能……能不能匀给我们一点?
不用多,哪怕一两亩也行,让我们有个翻身的指望……”
她是真敢想。
到了这步田地,还想着靠种丹参翻盘。
王昆看着这个不知进退的女人,突然笑了。
“匀给你?”
王昆摇了摇头,“露露,做人得知道分寸。”
“我给你们公道价收地,那是看在大脚是同村发小的份上,不想把事情做绝。但你别得寸进尺。”
“我的苗每一棵都有数,以后就算让人种,那是给听话的人种的。”
王昆指了指大门外,“拿着钱,去把村民的账平了。剩下的哪怕是买几亩薄田种棒子,也能饿不死。”
“至于那两百块欠债……慢慢还,我不急。”
“但是!”
王昆眼神一厉,“别再想占我王家一点便宜!也别再搞什么幺蛾子!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不安分……”
“滚!”
一声怒喝,彻底断了露露的念想。
她身子一颤,看着王昆那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多说一句,可能连手里的钱都保不住了。
“是……是……我们这就滚……”
大脚也不敢多待,拉着露露,拽着还在哼哼的郭龟腰,拿着钱袋子,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
“咣当!”
朱红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个富贵的豪门世界。
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下。
封大脚深吸了一口气,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让原本佝偻着的腰杆子,突然间挺直了几分。
钱。
这就是男人的胆!
虽然地没了,虽然挨了骂,但现在手里有一百多块现大洋!
这对普通人来说,依然是一笔巨款!
“都给老子让开!”
封大脚看着那些围上来、眼神不善的讨债村民,突然暴喝一声。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村民吓了一跳。
“挤什么挤?怕老子跑了吗?!”
封大脚拍了拍怀里的钱袋子,发出哗啦啦的脆响,脸上露出一种“老子有钱了”的狂妄和豪横。
“看见没?钱在这儿!”
“谁欠你们的,一分都少不了!”
“都跟老子回屋!拿上你们的欠条,咱们一笔笔算清楚!”
封大脚唾沫横飞,手指头点着那几个叫得最凶的债主: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该赔多少赔多少!谁要是敢趁火打劫,多要一分钱……”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驳壳枪,眼神凶狠,“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村民们被他这股子气势给镇住了,又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一个个都没了脾气。
“行行行!大脚兄弟是个讲究人!”
“走走走!算账去!”
人群簇拥着四人,朝着村西头的破房子涌去。
那场面竟然又有了几分,前段时间“衣锦还乡”时的热闹劲儿。
只不过这一次,那是拿田产换来的最后的体面。
……
远处,王家大院的高墙转角处。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缩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那远去的人群。
封二。
他其实早就醒了。
但他没脸出来,也没力气出来。
他躲在这儿,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跪在王家门口,像个乞丐一样求人收地。
亲眼看着那两张代表着封家命根子的地契,变成了别人手里的产业。
亲眼看着儿子拿着卖田产换来的钱,在那儿充大爷,摆阔气。
“败家子……败家子啊……”
封二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墙缝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上流淌下来。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能多买点地,能看着儿子出息,能把封家发扬光大。
前几天的风光,就像是一场梦。
梦醒了,地没了,钱没了,脸也没了。
剩下的日子,除了还要还那两百块的巨债,除了守着那几亩薄田苟延残喘,还能有什么指望?
“这一百多块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这帮败家玩意儿败光了啊……”
封二长叹一声,身形晃了晃,扶着墙慢慢往回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的凄凉和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