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木枝唰在背上,发出痛呼,钢琴也不禁发出颤音。
“弹的什么东西,”身后传来爸爸的声音,“继续,不许停!”
我咽下痛和泪水,努力稳定手和钢琴。
自妈妈死后已经过去两年,如今我已经九岁。
从葬礼回来后,爸爸消沉了一周,餐桌上也不见人影,唯有在路过房间时才能听到低低的笑声,而有时也会突然暴喝,传来打砸的声音,不分昼夜。我曾多次在半夜被惊醒。
恢复后没多久又疯魔般练琴,不久前还去参加了一次肖邦国际赛,不知道为什么,回来后对我变本加厉。经常说:“必须撑起海老塚家的名誉!”
我搞不懂现在的爸爸,也恐惧着这样的爸爸,无法反抗。
某天晚上,我咽下酸痛,一头扎在床上。
日复一日的折磨,已经让我有些消沉。我讨厌裸露部位的短衣,只因为这样会暴露伤疤。
我讨厌学校。讨厌不停检查伤疤有没有暴露,讨厌搔痒难耐的新生伤疤,不管是它在公共场合发作,还是忍到浑身发抖也不敢挠,必须像狗一样张嘴喘气才能缓解。
我讨厌人多的场合,总让我觉得别人在看我。而我讨厌别人的目光,总让我觉得已经暴露。
这地狱,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我眼神涣散,发颤的手抓挠身上的伤疤,喘息声零零散散。我不讨厌挠破刚结的痂,因为会有仿佛上天似的快感和撕裂的灼烧感。两种感觉绞在一起让我欲罢不能,让我感觉我还活着。
这时,我的余光瞥到床头柜上安静躺着的《格林童话》,下一秒,意识忽然回到那个晚上,回到那个关于公主与王子的论题。
——“哼哼,总有一天小惠也会遇到自己的王子,到那时候就不需要妈妈来冒充啦~”
如果我是白雪公主的话,未来的某天是不是就有一个王子来拯救我呢?将我从地狱里拽出来?
我停下抓挠,心中涌出期待,身上的麻木渐渐散去。
真羡慕未来的我啊……
——“不管是梦,还是王子,都要耐心等待……”
耐心吗……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可是……
妈妈,还没排到我吗?果然你人缘很好啊……
可是,我想你了。
……
又是三年,12岁的我还没有遇见王子。即便父亲愈发恐怖,即使我仍不敢反抗,但也不再麻木,只觉得离王子的降临又早了一天。
同时,我还发现了一个小爱好。小时候,妈妈教过我用蜡笔画画,没想到现在我留着这门技能。
直到父亲察觉,一边将其分尸,一边怒骂不务正业。
我为作品逝去而消沉,一直延续到国际上的比赛。
日本钢琴界中,继承了父亲天赋的我压得全日本的青少年喘不过来气。报纸上大肆宣扬海老塚家新一代冷面暴君横空出世,因为我总是以冷脸示人。
说实话,我有点难过,毕竟我是王子的公主,而公主怎么能是暴君呢?但我不得不冷脸示人,因为大家都在看着我,必须得拼命将瘙痒忍耐下去。
然而就是这样的我,却在国际大赛上屡屡沉沙折戟。明明已经不再消沉,拼尽了全力,但差距总是大到难以置信。
父亲一开始还会惩罚,但随着报纸上“江郎才尽”的嘲讽声越来越大,他决定,招收新弟子,取代我。
“……欢迎!”
“……老师好!”
那天,结束了练习,决定去午睡的我,在路过楼梯时意外听见了父亲高兴的声音,和一道陌生的,胆怯的声音。
我走下楼梯,疑惑的目光望去,却见一个卑躬屈膝的陌生少年。一头干净短发,衬衫洗得发白,还打了几个补丁,手里抱着灰色帆布大包。
正想多看几眼,那少年却忽然转头,我们俩不得已对视几秒,都愣在原地。最后我怕被父亲发现,连忙上楼躲去,蹲在台阶上扒拉栏杆,从缝隙中偷听。
“……老师?请问她是?”
“没有天赋的家伙,勉强算是你师姐。”
我默然垂下眉眼。终于来了啊,那个就是将要取代我的弟子吗?
心里升起一丝不甘。我只是国际赛掉马,并非一无是处,他有什么本事,凭什么取代我?
很快,我就知晓了。
练习的琴房,传出别样的琴声。
父亲这是在亲自示范?不,不对,这不是父亲的琴声,光是按下琴键的力度就不可能是!
我轻手轻脚走入琴房,扶墙探头,却见那个陌生师弟在弹奏,而父亲站在旁边,眼睛发亮。
怎么可能?!
我不可置信,那种程度的琴声,竟然是他,那个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的师弟弹奏的?!
紧迫的危机感油然而生,抓住我的心脏。
琴声停止,师弟看见了我后瞬间亮起眼睛,手似乎想上举,最后却跑去挠头,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师姐好。”
见此,我嘴角上扬,不由得暗喜。才不是因为他向我打招呼,而是因为父亲最讨厌中途停止,那个笨蛋绝对会被父亲训斥一顿,逐出师门也说不定!
然而——
“秀也,要稳重,既然选择了弹奏,就要弹完。”
出乎意料,父亲只是皱眉提醒了一句,并没有太大训斥。
“是!”师弟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继续弹奏。
父亲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钢琴前的了,只记得父亲的双标。
不,那只是特例,只是为了照顾新来的师弟,时间一久,就会变回原样。对,对,是这样没错!
我吐气稳住心神,打算继续练习,但弹了几下后就觉得不对劲,貌似是调音出了问题。可仔细一看,这根本不是我平时坐的位置,自然也就不是我平时用的施坦威钢琴!
我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的位置被师弟占据,而那台施坦威也正被师弟弹奏。
“父亲……”我站起身,将手攥在怀里,小心翼翼地说,“这、这貌似是我的位置吧……?”
“怎么了。”父亲斜睨我,语气十分不耐烦。
“那个,师弟弹的,是我的钢琴……?”我鼓起勇气,“我经常使用它,已经习惯了,所以……”
“所以?”他皱眉,眼神仿佛在说怎么这么多事。
那个眼神……
我害怕得话都说不出口。
“要不我换台钢琴吧老师……?”师弟尴尬地笑。
“就用这台,”父亲的声音传入耳中,“至于你?这台钢琴什么时候是你的了?”
“我……”
“这是我买的!是我的!”父亲突然暴喝,“只是借给你用,竟然蹬鼻子上脸妄图霸占!跟那个老东西一个德性!”
我委屈极了,理智的弦第一次绷断。明明往常父亲的惩罚都不曾让我失去理智。可这时我却脱口而出:“可是……您不是说,那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刚开始练习不久的那段时间,父亲忽然恢复成以前的样子,笑着说要给我一个礼物,正是这台施坦威。
我以为父亲终于回来了,喜出望外地抱着这台施坦威不撒手,暗暗发誓一定努力练习,决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但没多久,父亲又变回原样,只留下这份最后的礼物。
“还敢顶嘴?”父亲走来,那疯魔般的眼神,只是看一眼都觉得要被吞噬,“没有天赋的东西,你也配?从今以后,它就是你师弟的了!”
闻言,我如遭雷击,眼波泪水流转,余光瞥到后面的师弟,他的脸模糊不清,连带着表情也模糊不清,可我觉得他就是在笑!
凭什么?!
不管是礼物被剥夺的痛楚,还是被师弟旁观的羞辱,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愤怒。可我的愤怒在撞上父亲的眼神后顷刻瓦解。
接着,无形的力量将我向后拉拽,眼前的世界被慢慢缩小,令人心悸的挤压感从四面八方而来,几乎要被挤扁。
“是……父亲。”我低下头,又一次屈服了。
……
父亲是对的。以海老塚家未来继承人的视角来看,师弟是必要的……海老塚家才是第一位。
花了几天时间,我终于想通,松开手,琴键最后一次翘起。叹气之余瞥向挂钟,正打算休息片刻,却意外发现早已错过午饭时间。
过时不候,这是父亲的规矩。
又叹气,打算继续练习。已经做好了饿一下午的准备。
直到那盘冷掉的午饭端到我面前。
“师、师姐!”他气喘吁吁,不敢直视我,“你、你没下来吃饭,我我我带来了……”
说话老是大喘气,仿佛花光了全身的勇气似的。
我默然,眼神拖向他。
“我不觉得父亲会答应这种事。”
“不不不,”师弟慌张摇头,解释道,“这这这是我用加餐的借口留下的,本来就是师姐的午餐!”
我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是为了讨好我吗?
他憋了口气,结结巴巴:“因、因为师姐没吃饭……”
闻言,我又沉默几秒,忽然问:“所以是特意拿来的?”
“是、是!”
一种莫名的感觉从心间淌出,我愣了一下,忽然松口气,别过脸:“放旁边吧,晚点再吃……”
虽然这么说,但他刚放下,我就下意识站起身了。反应过来后,不仅要面对内心莫名的急躁,还有他惊讶的眼神。
“只是刚好结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躁。
“哦……是、是!”他挠头傻笑。
“别露出这种恶心的表情……”我别过脸,几乎是抢过盘子,狼吞虎咽起来。
“嗯,嘛……谢谢。”
我头也没抬,盘子很快洗劫一空。
“那、那个!”师弟低着头忽然喊道,还攥紧了手。
我皱眉:“什么?”
“那部分……我、我还是没搞懂,那个……”
断断续续的声音听得我火气上涌。
“我讨厌懦弱的家伙,尤其是话都说不清楚的那种,”我不耐烦地打断,“不过,看在午饭的份上,下不为例,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是!”他吓了一跳连忙鞠躬,“请师姐教我!”
果然吗……为了让我教他而讨好我。
我默然盯着他,刚刚心里面那种莫名的感觉一扫而空。
我答应了,但有一点却很奇怪。
“你之前不是才弹过吗?”我皱眉,“而且让父亲来教不是更好?”
“啊,那个,我……”他吞吞吐吐,冷汗从额头一滴滴滑落。
“嗯?”
“我、我忘了!我想要复习!而且老师要休息了!”
这倒是一个好理由,姑且就当做是这样吧。
“好吧,我同意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笑容,用力点头大声道谢。
我不解。有必要高兴到这种程度吗?
……
离国际肖邦赛的召开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我焦急万分。
师弟的舞台越来越大,我们之间的差距也越来越大。尽管我这几年舍弃了早饭和午睡,拼命练习也无法挽回这种鸿沟级别的差距。
所以父亲放弃了我。
而我是从什么时候确信,父亲放弃我了呢?
两年前,日本青少年钢琴大赛。
“挺胸,抬头!”我猛地一拍师弟的后背,“畏畏缩缩的,不像样!”
幕后,只是因为看不惯即将上场的师弟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就决定让他清醒清醒。
他吓得跳了起来,回头一看是我才松了口气,低下头。
“你第一次上场,就想要在全日本面前丢脸?”我皱着眉头,“站直来!”
“师姐……”
我恨铁不成钢地往他胸口拍了一巴掌,这样的家伙可没资格取代我撑起海老塚家啊!
“我说你,自己丢脸是小事,”我连戳了他几下胸口,仰着脸看他,“别给海老塚家丢脸!”
真是的,这家伙长这么高干什么?
师弟眨着眼睛看我,忽然两眼放光,猛地吸了口气。
“干什么,恶心!”注意到这点,我嫌恶地向后一退。
然而他却自顾自地说:“我、我是海老塚家的人么……?”
“哈?”我皱眉,“从刚刚开始脑子就在想什么啊?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毫无疑问是海老塚家的人。”
说完,广播正好通知他上场,而他刚好反应过来,两眼放光,喊了一声我会努力的就跑入舞台。
到底是怎样啊,难不成笨蛋克聪明?
不管怎么说,师弟开始弹奏了。我扫去杂念开始倾听,听着听着,不禁用力攥拳。
师弟搞砸了!
这么说不太全面。可能是因为慌张的缘故,他开头部分搞砸了,但慢慢恢复了正常,之后越弹越好。
按理来说,后面再好也改变不了前面失误的事实,也就是说他无法得到满分!
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如果我完美拿下这次比赛,就能向父亲证明我不是谁都可以取代的!
我用力攥拳,斗志昂扬!
这个想法在我完美拿下开头时达到了顶峰!
一贯冷着脸忍耐的我此时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同时余光忍不住扫向台下父亲的位置。
怎么样?!父亲!你看到了……么……
这一刻我忽然缩小瞳孔,心脏都停跳了一瞬。我看到了,父亲低着头打哈欠的一幕。
怎、怎么会?!
明明刚刚师弟上台的时候,父亲眼睛都挪不开,甚至眼都不眨几下,虽然没说话,但我却从眼神中敏锐捕捉到了得意的情感。
可为什么到我的时候……?
我忽然间泄了气,弹奏开始疯狂失误,同时余光瞥到评委席黑下去的脸,手忙脚乱试图将弹奏拉回正轨。
可父亲仍然低着头,似乎盯着什么东西入迷了。
父亲压根就不在乎!
最终彻底泄气的我一泻千里,尽管后面回过神来力挽狂澜也无济于事,位居末尾。
这次父亲有反应了,又惩罚我,理由是给海老塚家丢脸。
也许就是这一次,他就对我的钢琴不再抱有期待了吧。所以这一刻,他放弃了我。
想通之后,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只有浓浓的不甘与悲哀。
天赋,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我喃喃自语。
我想,天赋比什么都重要。它可以换来数不尽的名誉,可以换来海老塚家的强盛,还可以换来……父亲的垂青。
我垂下眼眸。
如果我也有天赋就好了。
刹那间,浅蓝纱帘摇曳,窗边,和风之中我抬起头,皎月熠熠生辉,却转瞬即逝。灰云笼障,月光照它每处角落,却独不照我。
无与伦比的瘙痒顷刻席卷全身,我抽搐起身,麻痹般瘫倒在床。
我拼命地喘气,仿佛快要窒息,不停地挠破血痂,鲜血打湿床单,不多时血花晕开。
痒啊……真的好痒啊……
我的王子,你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