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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用了吗?

夜深人静的病房,云野悠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神恍惚。

几天以前,山田阿姨在病房里说出那个不幸的消息。

“小悠的神经受到了损伤,自然恢复的概率很低,”山田阿姨抿着嘴唇,顿了好半天,才终于垂下眼皮,“有终生瘫痪的风险...很高。”

病房内顿时沉默下来。

“他需要刺激,”山田阿姨将病历执单收起,“需要很强的刺激,可以是生理反应,比如扶他起来,让他重新站在地上慢慢摸索走路。”

“还有一种就是...情感的刺激,让小悠产生强烈的情感,或许会使大脑分泌一些激素,从而刺激到神经。”

她双手插进兜里,神色有些恍惚。

回到现实。

云野悠的世界变得模糊了。

明明都要好起来了,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会这样?

瘫痪的风险很高...如果以后我真的瘫痪了呢?

老妈,岂不是要照顾这样没用的自己一辈子?

——“记住,国家不需要废物,社会不收留废物。”

——“没用,就等于废物。”

他,是废物。

——————

医院的天台上,初秋的风还很炽热,将女孩们的头发撩得轻扬。

刚刚还在病房里的女孩们,此刻都来到了这个天台。

“虹夏,”喜多郁代担忧地看着前方的金发女孩,“叫我们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金发女孩站在她们前面,只留给一个她们抽泣的背影。

郁代的话语并没有得到回应,空气沉默了片刻。

天台上的白色被单飘飘摇摇,金发女孩的身影若隐若现。

“你们都听到了吧......”伊地知虹夏轻轻抹去泪痕,缓缓转身,“悠他,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伊地知虹夏的样子完全展露在众人眼前了,眼睛红润,却坚韧地望向众人,好像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没有一个人回应,她们好像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全都否认这个事实。

“阿姨说,悠需要情感上的刺激,很强很强的刺激,”虹夏边抽泣边向众人走近,“我说啊,大家,包括我,都有被悠帮助过的经历吧?”

此刻,天台的风刮得越发猛烈了,好像要将众人都给刮走,尽管伊地知虹夏散乱的长发被这风刮得缭乱,但她眼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见无人开口,伊地知虹夏便主动分享了自己的事情,她轻声讲述:

“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是一个笨蛋......”

风将时光刮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阳光很暖的午后。

名为云野悠的男孩一脸自信地弹奏他的吉他,轻扬的音符将她的思绪带到梦想的地方。

——“怎么样?我们的演奏?”

“正是因为他,我才开始走进笨蛋姐姐的世界。”

“我们家的条件不是很好,虽然那时候妈妈没有表现出来,但我还是发现了这个事情,于是我就想着省吃俭用,帮妈妈分担一些家务。”

“可是,没想到,妈妈居然会到外面去做那么辛苦的工作,”说到这里,伊地知虹夏的眼眶再度湿润,可她却强忍着泪水,坚持说了下去,“我更没想到,悠...悠他居然会...居然会请求秋子奶奶让我妈妈去那里工作。”

“再到后来,我和姐姐发生了特别大的矛盾,大到让我和姐姐开始决裂。明明这件事情和悠没有关系,可他还是拼尽全力去帮我和姐姐和好!”

“再到现在!他...他守护了我的妈妈,可是他现在!”

伊地知虹夏回想起了那个躺在一张床上的凌晨,无意间听到了他的声音,听到了他的决意。

虹夏望着众人,她背过双手,两只小脚下意识踮起,红着眼睛,笑得很难看:

“现在想起来,我生命里所有重要的事情,都有着悠的身影,恐怕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他了。”

她低下头,揉搓着发丝,声音变得轻柔起来了:“他帮了我太多太多了,多到让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去报答他了。”

“所以现在,该轮到我帮他了,”虹夏抬起头,歪着脑袋,一滴泪水悄然滑落,她灿烂一笑,“我有一个计划,可以请你们帮帮我吗?”

“就让我们,一起给悠一个,很强很强的‘刺激’吧?”

天台的风缓缓停下了,纯白色的被单停止了飘摇,安静地立在原地。

那被单在虹夏身后,众人只觉得看到了一双纯白色的羽翼。

“哼,”山田凉闭上眼睛轻哼一声,她缓缓走近虹夏,“叫我们来,就这么点事儿啊?”

她拍拍虹夏的肩膀。

“别说得好像只有你被悠帮助了一样啊!”山田凉鼓起脸颊,“对我来说,悠也是非常重要的...朋友啊!”

“我妈妈能这么轻松,那可都是因为悠啊!”

她似乎想说其他的词语,可是话在嘴边又换成了“朋友”。

一里也走上前,她一脸坚定地拍拍虹夏的肩膀。

“我嘴巴很笨,说不出什么很漂亮的话,”她轻声道,望向虹夏的眼睛同样燃烧着火焰,“但我和悠,永远都是好朋友,好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

“所以啊,只要是悠的事情,我都会努力的!”

虹夏用力点头,余光瞥到了一个小呆毛一蹦一跳地过来了。

安和昴停在虹夏身前,背过双手,一脸幽怨:“mo~话都被你们说完了,我说什么呀?”

还不等三人回话,她就昂起脑袋,环抱双臂:“嘛!那我就勉为其难帮助你们吧!”

“谁叫那个笨蛋,曾......”

她微微一愣,眨眨眼睛,那张精致的小脸很快红了起来:“我什么都没说!”

山田凉撇了撇嘴,别过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好好好——”

“跟个娘们一样。”

一里则站在旁边偷笑:“昴,脸红了呀!”

安和昴捂住耳朵,掩耳盗铃般低下头往虹夏身后一躲。

谁叫那个笨蛋,曾照耀了我的生命呢?

感谢你曾经来过。

郁代站在原地,望着那念叨着悠的几人发愣。

她尴尬地挠挠脑袋。

好像我和大家不一样欸,并没有被悠帮助过。

但......

“这种事情怎么少得了我呢!”郁代小跑向前,灿烂一笑,“郁代冲锋!”

那4人又嘻嘻哈哈地扎在一起了,只剩下海老塚智孤零零一人站在原地环抱双臂。

她仍然一副冷冷的样子:“真受不了你们,吵吵闹闹的。”

尽管她这么说,但脚步还是很老实地走到了虹夏面前。

她盯着虹夏,面无表情:“你,最好真的有计划!”

她眼睛紧紧盯着虹夏,好像只要虹夏否认,那眼珠子里就会蹦出火焰,将虹夏烧个殆尽。

若是敢拿笨蛋师弟来消遣我,我就算是用嘴巴咬也要咬死你!

就在这时,刚还强硬的海老塚智顿时被笑嘻嘻的喜多郁代和安和昴两人捞了进来,她惊慌失措地瞪大眼睛。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安和昴一边蹦来蹦去一边鼓掌,“只要小智在,青天就有了!”

“放开我!你这个笨蛋!”小智恼羞成怒地喊道。

“哈哈哈哈哈!”

响亮的笑声仿佛要把天台淹没,虹夏望着她们,强忍着想哭的冲动,抹了抹眼角。

正当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天台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汹涌的风灌进了天台,将几人刮得纷纷捂住脸。

一道响亮的声音伴随强风灌进。

“oioioi!小鬼们!搞这么大阵仗确定不叫上我们吗?”

是伊地知星歌,她抓着广井菊里的手,一脸揶揄地看向女孩们。

她的语气听起来那么随意,可那疲倦的眼睛里却闪耀着孩子般的执拗。

“也算我一个吧。”广井菊里的眼角被悲伤拉得低垂,她轻声道。

虹夏愣住了,她惊呼:

“姐姐?!还有菊里姐姐?!你、你们一直在门口偷听吗?!”

闻言,伊地知星歌满脸不在乎,她挽着广井菊里的肩膀,说道:“别说那么难听嘛,还不是怕你们来天台做什么傻事。”

她眉头一挑,调侃道:“没想到我们家小虹夏这么喜欢小悠啊?唉!看来小悠那个家伙要遭罪咯!”

闻言,虹夏攥着双拳,恼羞成怒几步上前:“在姐姐眼里面我有这么不堪吗?!”

“你又笨又土,配不上小悠呢,”星歌的智商顿时占领高地了,她发现了华点,“不过,居然没否认喜欢吗?算了,那我就勉强支持你吧!

虹夏,要快点把小悠拐回来哦!不过这样的话,姐姐就不得不退出了~”

她抹了抹眼角,假哭起来。

“姐姐!”虹夏羞红了脸,小脚一跺。

可随后全身一抖,整张脸瞬间僵住了。

她总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戳她,又冷又刺,她有一种预感,只要向后一步,她整个人就会被刺穿。

就在这时,大大咧咧的星歌打破了这个沉重的环境。

“所以,计划是什么?”

星歌的脸瞬间沉下来,进入了认真模式,那张臭脸就又重出江湖。

——————

自拆绷带以后,已经一个星期了。

云野悠的眼神枯萎下来。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右手则纹丝不动。

左手上的纹路深深埋藏着他眼睛里的情绪。

这样子到底算什么?

不,不!

我这副样子,算什么回事?!

这份绝望算什么?!这份眼泪又算什么?!

难道躺在床上自怨自艾,躺在床上偷偷哭泣,我的病就会好吗?我就能重新成为有用的人吗?!

你已经长大了,叶悠!你不再是青春期只会无能狂怒的小屁孩了!

别搞得一副好像只要你悲嚎,只要你狂怒,只要你咆哮,这个世界就会为你低下头来!

就算云野悠是9岁小孩,可是你,你,叶悠,你是一个25岁的成年人!

绝不能这么算了!

他狠厉地将左手砸在床边,神色从未如此狰狞!

我还有左手可以动,我还有喉咙可以动!

就算弹不了吉他,弹不了钢琴,我的左手还能握住麦克风!

我的喉咙还能发出声音!

我的耳朵还能听到音符!

凭借我的天赋,再用现在这种残疾的状态来营销,绝对可以一夜爆火!

虽然很卑鄙,但是这个社会天然对残疾人具有很强的同情心,未尝不行!

只要我能赚钱,那我就还有用!

只要我还有用,那我就还能牺牲!

只要我还能牺牲,那我...就还能得到爱!

我不想当废物!

我不想再当一个,身边空无一人的,废物!

我已经...

云野悠的胸口激烈鼓动,窒息的感觉浓郁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要将他溺死,一滴泪水悄然滑落。

热闹的小区中点满了万家灯火,唯独他的房子被黑暗吞噬。

就连房子都是二手的......

二手的!二手的!二手的!

他妈的!

我已经,不想再陷进那种恐怖的黑暗里了,冷得让我窒息.......

我...我想...我想......

冰冷的病房瞬间被温馨的灯光照亮,但却朦胧的像是一场幻梦,又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吃饭咯,小悠~”老妈轻轻敲响他的房门,温柔地呼唤他。

他伸了个懒腰,迷迷蒙蒙地走进客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锵锵!今天有你最喜欢吃的炸猪排哦!”

老妈将装满炸猪排的盘子推到了他面前。

——“幸子!我也想吃炸猪排啊!”

老爸收起报纸,望着被推到他面前的炸猪排,做出假哭的样子。

——“当爸爸的人了,还跟孩子抢嘛!”

望着扭扭捏捏的老爸和老妈,云野悠轻笑一声,低下头来夹起一块前方的炸猪排。

一口下去,熟悉的咸香在口腔爆开。

随后——

“悠!出来玩呀!”

他回过头,望着客厅窗外站着的女孩们,先是愣了一下,才嘴角上扬。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

一大清早,云野幸子从伊地知家赶来。

云野幸子拿出化妆小镜子,将自己的样子看了又看,刚好发现一处异样,于是拿出小粉刷将黑眼圈给掩盖了下去。

要给小悠一个美好的形象才行。

她走进门,刚好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小悠侧过脸,在看窗外那些还冒着绿尖的枝芽。

她调整好心情,微笑着将一碗粥提了起来:“小悠今天醒得好早呀,今天的医院食堂煮的是鸡蛋粥哦,妈妈喂你吃吧?”

小悠将眼睛看了过来,他笑了:“老妈,让我自己来吧?”

尽管她一直推托,但小悠却很坚持,无奈之下她只好妥协,将粥放到病床的小桌子上。

云野幸子叨叨絮絮,说着一些最近哪里又怎么怎么样了啊,什么什么人又干嘛了啊。

云野幸子笑盈盈地揉着云野悠的腿。京香说可以舒通血脉,刺激神经恢复,所以她特意去学了按摩的手法。

“听科学家说,明年的樱花好像要提前开了,要不我们......”

云野幸子忽然闭了嘴,她紧张地望着小悠,生怕自己的话语让他产生不好的想法。

云野悠还在诧异老妈怎么忽然闭了嘴,在看到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后,一瞬间明白了。

什么史铁生。

他无奈一笑:“没事的老妈,我像是会乱发脾气的人吗?”

“你......”云野悠眨眨眼睛,轻声改了口,“您这么用心照顾我,我又怎么会迁怒于您呢?”

他低下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云野幸子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或者说她的心神全都在“避雷”上了。

下一秒——

“老妈,”云野悠低着头,难以启齿,“可以...借我点钱吗?我想买一副轮椅。”

云野幸子微微一愣,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小悠离自己那么远。

她有些慌:“怎么能说借呢?想买轮椅当然可以啊!”

她胡乱挥着手,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云野悠仍然不敢抬起脑袋,他轻轻点头,“以后会还给你们的...我保证......”

云野幸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离自己越来越远,可她的大脑却像一团浆糊,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该怎么做?

——————

“哦哈哟!悠!”安和昴从病房门口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安和天童也走了进来。

正专注看着手机的云野悠微微一愣,看向昴,露出惊喜的笑容。

老妈前脚刚离开,昴后脚就到了啊。

“啊,是昴啊!”云野悠用左手撑着床边,试图起身,“欢迎欢迎!”

安和昴急忙小跑过来,将他轻轻摁回床上。

“不用行这么大礼,平身,平身!”她笑嘻嘻地将被子给云野悠拉上。

这时,她注意到了云野悠的手机。

“Vocaloid?”安和昴轻声念了出来,“这是?”

“简单来说,就是可以上传自己翻唱的平台,而这些人就被称为唱见者,”云野悠解释,“你也看到啦,我弹不了吉他,也弹不了钢琴。”

“所以我想,至少我还能唱歌。”

他想着通过这个平台,p站,utb三个站同时发布自己的作品,打响知名度,从而被事务所注意到。

他并不打算掩饰这些,倒不如说希望她们都知道,知道自己还能一起演奏。

“真厉害!”安和昴毫不吝啬地鼓掌。

此时,安和天童轻轻坐了下来,她温和说道:“真坚强啊,小悠,是决定好了想走音乐的道路吗?”

看起来这位慈祥的老人正在关心自己的孙子。

闻言,云野悠毫不犹豫地点头:“嗯!毕竟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安和天童沉默片刻,她慈爱地摸了摸云野悠的脑袋。

“决定好了,就要坚持走下去,”这位老人给出了自己的劝诫,“在发布作品的时候,可以和我说一声。”

“我在音乐圈还是有一点点薄面的。”

她慈祥地举起手,两根手指捏出了指尖宇宙。

云野悠连忙推辞:“不用这么麻烦您!”

“不麻烦,”她摸了摸安和昴的脑袋,“你和小昴的事情,我多少也知道了,就当是我的报答吧。”

一个老人的报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云野悠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推辞了。

“好的,”云野悠肃穆起来,“谢谢您!”

“那么,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你们吧。”

说完,安和天童离开了病房。

云野悠和安和昴大眼瞪小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喂喂,你有福啦!”安和昴帮他轻轻剥开了一个葡萄,“我外婆可是很厉害的哦!来,张嘴~”

她用手垫在葡萄下面,就像哄小孩一样:“啊~”

明明她自己就是小孩。

云野悠脸红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他慌乱地用左手夺过葡萄,囫囵吞了下去。

安和昴不满地鼓起脸颊:“喂!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

说是这么说,染了红晕的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云野悠尴尬一笑,不置可否,他转移话题:

“对了,虹夏她们...最近没怎么来了,在忙什么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这段时间减少了来探望的频率。

这让他有点心慌,可他又安慰自己,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做,这没什么的。

可在看到安和昴的时候,那个疑问又爆发了。

他本来已经压制下来,不想说的,可还是没忍住。

安和昴拿起葡萄的手猛地一抖,那颗葡萄兀地掉进了铁碗里。

“这个......”安和昴有些紧张。

云野悠敏锐地察觉到了。

难道,并不是他想的那样,有自己的事情做?

而是......

“怎么了?”他强装冷静,结尾却发出了颤音。

安和昴抿着嘴唇,原本想着给云野悠一个惊喜的。

她们现在正在租的练习室里努力练习。

惊喜自然不能让他知道,不然就缺失了“惊”。

为了悠,她连自己“不想说谎”的人设都可以违背。

可是,在她望向云野悠,想要找借口时,话在嘴边总说不出去。

因为悠的眼睛太......

她抿了抿嘴唇,最终一咬牙,说道:

“我们在规划一个大大的计划哦!”她背过身去,“为了给悠一个惊喜!”

原本应该在快开始的时候,再由大家来告诉他的。

安和昴有些尴尬。

抱歉啦,大家,请别怪我这么卑鄙,选择了偷跑。

但谁叫你们...也喜欢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