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尖锐的耳鸣声刺穿了鼓膜,泰山般沉重的眼皮子兀地一抖,缓缓撕开了一角。
破碎的灯光拉长成一条模糊的光轨,挤占了瞳孔间为数不多的中心区域。
但下一秒,浓郁的黑暗从眼帘四周如蛛网般蔓延。
空白,完全空白,什么意识都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睁开眼皮子的一角仿佛只是个生理反应。
耳鸣消失了,瞳孔也即将被黑暗淹没。
兀地——
“让开!让开!全都给我让开!志愿者优先治疗——!”
这道咆哮挤入鼓膜,但如石沉大海,没有音讯。
瞳孔最后一丝光亮消失。
黑暗,降临。
——————
漆黑的房间之中,沉闷的呼啸声无端响起。
“叶悠......”
男孩躺在床上,眼睛紧闭。
“叶悠...”
见男孩还未醒来,说话的人声音变得急促些许。
“叶悠。”
男孩依旧没有醒来,只是那眼皮子快速颤动。
那声音顿住了,随后——
“叶悠!”
“饿啊——!”
漆黑的房间之中,男孩猛地挣扎起身,惊呼声响彻整个房间。
叶悠此刻瞪大了眼睛,那布满血丝的瞳孔疯狂颤动,他此刻急促地喘着粗气,像即将溺死的人摸到了对岸。
他将目光看向旁边的人影,全身一抖,立马闪下床。
“醒了?”人影冷冷地说道。
她半个身子笼罩在黑暗下,空气中的沉重浓郁得可以挤出黑水。
叶悠将胸口的激荡压抑下来,连忙点头,脸上是残留的惊恐。
“叠被子,去洗漱,然后去讲堂。”
人影淡淡道,但听起来并不像心平气和的交谈,反而像发号施令一般,硬得不像话。
叶悠还在努力平复心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见状,人影直接暴喝:
“动起来!”
“是!”叶悠应激一般瞬间反应,连忙将被子一收,麻利叠好,接着便冲出了这个房间的大门。
清晨的阳光还没睡醒,夹杂着皎洁的月光,冷色调的冰蓝光柱从墙上的窗户闯进,像一柄斜插进去的利剑。
顺着光,这条走廊隐约被照得清晰——掉皮了的大门一扇扇整齐坐落,墙体刻着岁月的痕迹,唯独墙上一幅幅抗日英雄的画像崭新如初。
这柄剑很古老,仿佛永恒的寂寞让它低头,才斜斜插入窗户。
直到孩子们的身影一个个路过它,它才会惊喜起来,尽管它并不能动,但照耀在孩子身上,也算得上是一个拥抱了。
但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它就冷清下来,寂寞地斜切在走廊。
在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后,它又惊喜起来,再度拥抱了一个孩子。而在他离去后,又再度陷入永恒的寂寞.......
叶悠要去洗漱,洗漱完毕后就要去楼下的讲堂。
原本他也应该是那批不慌不忙的孩子中的一员,可他却没醒,还做了噩梦,浪费了不少时间。
要是迟到的话,又会被惩罚的吧?
如此想着,叶悠的脚步更快了。
但他在路过一个房间后,就立马停下了脚步。
是哭声。
这扇门背后,婴儿哭声此起彼伏,没完没了。
其实里面坐着几个和刚刚人影一样的大人,可她们却没有丝毫安慰的想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叶悠的脸上闪过麻木的神情,随后再度奔跑。
这个房间,是育婴室。
在几年前,他也曾是其中的一员,也曾在木桌子一样的床上哭闹。
那时的他哭得撕心裂肺,可渐渐地他停下了哭泣,闭上了嘴,一直到今天。
因为,阿姨们根本不会搭理你,她们只静静看你,直到你停下哭泣。
什么时候不哭,就什么时候有饭吃。
身后的育婴室中,婴儿们没了声音,想来也都后知后觉哭泣没用,慢慢麻木下来......
.......
好可怕。
叶悠狠命地刷着自己的牙,但脑海里却自言自语起来。
刚刚做的梦好恐怖,为什么一辆大车会朝我撞过来呀?
被撞了好痛哦,全身都是血,动都动不了,比阿姨打我还痛。
好痛......
他冷不丁一抖,似乎噩梦的阴冷还挂在身上。
洗漱完,他将自己的杯子放到架子上,牙刷左斜着放。
镜头向后,这排架子完全展露出来,上面全都放着杯子,牙刷全部统一左斜着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流水线上的产品,除了颜色不一样,其他都完全整齐。
快到了!
叶悠像看救星一样看着眼前的双开门,猛地推开,刹那间,莫大的世界骤然闯进眼帘。
约有两个半叶悠那么高的讲台坐落在前方,台上站着一个年老而肃穆的身影,台下则是整齐划一的孩子们的队列。
见他进来,像门神一样镇守在大门两边的阿姨们纷纷冷喝:
“还有一分钟,赶紧去!”
闻言,叶悠跑得更快,他的眼睛拼命捕捉熟悉的队列。
找到了!
他来到那条五岁孩子的队列,乖乖地站在最后面。
他大喘着气,身上已经流出了很多汗水,可他却不敢去擦,因为队伍周围游走着几个阿姨,要是有小动作的话,她们就会毫不留情地逼近你,劈头盖脸一顿骂。
这时,台上的老人开始讲话了。她就是阿姨中的首领,她们的主心骨——院长。
她庄严宣布每天照例的早会开始。
台下的孩子们纷纷鼓掌,大鼓三下,小鼓两下,而后立正。多整齐的节奏,却像一台台机械。
“面向国旗,奏唱国歌!”
下一秒,早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高亢旋律,弥漫在整个大堂,孩子们几乎是同时开口,奏唱国歌。
片刻后,院长便开始了照常的讲话,她说这叫精神洗礼。
“你们必须牢记,你们是孤儿,你们身后空无一人,你们只能依靠自己!”
“是!我们是孤儿,我们身后空无一人,我们只能依靠自己!”
“你们必须学会独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学会坚强,勇敢面对困难,哭泣是最软弱的行动!”
“是!我们必须学会独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学会坚强!勇敢面对困难!哭泣是最软弱的行动!”
“你们必须感恩国家,感谢社会,是国家的政策,才有了这家孤儿院,是社会的扶助,你们才能站在这里。”
“是!我们必须感恩国家!感谢社会!是国家的政策,才有了这家孤儿院!是社会的扶助,我们才能站在这里!”
“你们必须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必须奉献社会,不要浪费他们对你们的期待,不要成为没用的废物,国家不需要没用的废物,社会不收留没用的废物。”
“是!我们必须........”
院长每说一句,台下的孩子们就必须复诵一句,还必须大声,否则下一秒旁边游走的阿姨就会瞬间降临。
这是一家临近郊区的孤儿院,而他们正是孤儿院里的孤儿,每天都在重复机械式的生活。
6点起床,然后洗漱,6点半准时早会,接着就去吃饭,最后该上学的上学,不上学的就做劳动。日复一日。
只有婴儿能躺平,其他没有上幼儿园的孩子必须跟着做劳动,不管做成什么样,都必须做。
........
孤儿院食堂,咀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冷漠地吃着自己的早餐,说话声不被允许。
因为阿姨正在附近游走,像一个严厉的监管者。
“给我!”
“这明明是我的!”
争吵声吸引了叶悠的注意力,他看到了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人在争抢一块馒头。
馒头躺在一个大盘子里,由食堂阿姨端到桌子上,其他的还有一杯豆浆,一碗肉沫汤粉,这就是他们的早餐。
馒头是公共的,谁想吃都可以自己拿,但是不能抢,而眼下他们就在争执着最后一个馒头。
那个男孩胜利了,得意地一口咬下一大块馒头,像在宣誓主权,而那个失败了的女孩则愤愤不平举起手。
“阿姨!”
闻言,男孩吓了一跳,缩起脖子,而游走的阿姨也瞬间降临。
在搞清楚事情原委后,阿姨便冷笑一声,说那个女孩很好,知道报告大人,又说那个男孩也没错,馒头是公共的,你想吃就要去争,但是不能抢。
说完,她就离开了,只留下愤愤不平的女孩和像斗胜了的公鸡一样的男孩。
看着眼前还在饿肚子的女孩,叶悠下意识地心软,他将自己的馒头递过去。
“给你,”他有些不好意思,“吃吧?”
那女孩惊愕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很快抓过那个馒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还笑骂一句:
“傻子。”
叶悠愣住,不知道说什么,手足无措,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阴影逐渐笼罩,叶悠回头吓了一跳,正是阿姨。
“饿吗?”
她的脸慈祥下来了。
叶悠下意识地点点头。刚刚的汤粉量很少,只能再吃点馒头填肚子,可是馒头很快就消失了,他才拿到一个,还送出去了。
所以他很饿。
“那你送馒头?!”
慈祥的脸瞬间沉下来,冰冷刺骨。
“看来,我们这里出了一个大慈善家,”阿姨冷笑,“在你吃饱了的时候才叫慈善,没吃饱,那就是弱智。”
“看来你还不够饿。”
叶悠的脸瞬间苍白。
“今天你的午餐和晚餐取消,好好消化消化。”
说完,她就离开了。
叶悠惶恐地看着那道离去的身影,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
噗呲——
不知道谁没憋住,笑出了声,叶悠回头一看,正是那个收了他馒头的女孩。
“安静!”
所有人瞬间安静,包括那个女孩。只是所有人,还有那个女孩,都用嘲笑的目光看他。
好像在说:哈哈,弱智!
.........
砰——
叶悠一头栽在了地上。
当他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床上。
他睁开眼睛。
“饿吗?”
还是那个阿姨,还是那么慈祥。
叶悠下意识地点头。他好饿,好饿好饿,今天在幼儿园差点“睡”过去了,到了晚上更是直接“睡着”了。
“还送馒头吗?”阿姨的嘴角上扬。
叶悠的眼神涣散。
从今早上的嘲笑,被骂傻子和弱智,再到幼儿园的虚弱,饿得肚子痛,像被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到现在的“睡着”,醒来后肚子像是在燃烧。
“阿姨......”
叶悠虚弱地留下一滴眼泪,眼睛紧紧盯着她,祈求与恐惧并存,“对不起......”
我以后不会了,不会了,我好饿......
他太虚弱了,以至于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真棒,”阿姨笑着递了一碗粥过来,“这是对乖孩子的奖励,阿姨来喂你。”
“记住,以后别再做这种蠢事了,外面的世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是一个孤儿,你的身后空无一人,你不自私一点,怎么活呢。”
闻言,叶悠再度划下一滴眼泪,他苍白干巴的嘴皮子颤了颤:
“是...我是...孤儿,我...空无一人,我必须自私......”
他虚弱得说不出话,拼了命,好半天才拼凑出这一句。
一勺热粥融入口腔,温暖的感觉融化了肚子的烧灼,也融化了他的内心。
我不想再饿肚子了。
我要自私,我要成为一个自私的人。
他的瞳孔烧灼。
——————
江城第四中学。
叶悠攥着书包背带,对眼前的初中感到十分新奇。
他想,初中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呢,反正怎么样也不会跟小学一样糟糕吧?
小学的人,都说他小气鬼,不和他玩。
但一个月后,他失望了。
大课间,下雨不做早操,所有人都在教室里嘻嘻哈哈。
周围的同学都已经组成了一个个小圈子,而他却只能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看书。
那是一本关于大海的书,他看到其中一页,两眼一瞪,对上面的图画入了迷。
那是一个贝壳。
书上说,小小的贝壳会被浪花推到沙滩上,在浪花退去后,它却孤零零地埋在沙滩里。
阳光对它好像是致命的毒药,它始终紧闭着壳,绝不会放松一点。
正当叶悠还沉浸在里面的时候,一只手兀地将眼前的书拿走。
“贝壳?”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叶悠惊醒,扭过头,看到了一个男孩,他正端着叶悠的书,十分好奇。
“还给我!”叶悠下意识说道。
那男孩吓了一跳,但还是悻悻然地将书还给了他。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好奇。”他挠着脑袋,尴尬地笑道。
叶悠不理不睬,专注在书上。
可那男孩却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你怎么会看这种书啊,”他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像你这么奇怪的人呢!”
叶悠觉得他很烦:“和你没有关系,我喜欢看就看了。”
“这样啊!”男孩仍然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你叫什么,我叫罗学峰!”
叶悠不理不睬,男孩却不依不饶,应该是好奇心上来了,连着叨叨了许久。
叶悠实在是烦了,就说:“我告诉你名字,你可以别吵我吗?”
“当然可以!”罗学峰想都没想。
“我叫叶悠,”他认真地看着罗学峰,“回你座位,别吵我了。”
闻言,罗学峰两眼一亮:“好有趣的名字啊!你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居然姓叶吗?!《遮天》里的主角也姓叶!”
接着,他继续叨叨。
叶悠鼓起脸颊,他生气了,把书放下,直直瞪着罗学峰:“你个傻子,笨蛋!你不讲信用!”
罗学峰愣住,乐了:“oi!大家都在说傻逼,二百五什么的,你居然还在说笨蛋和傻子?太特别了吧!”
叶悠傻眼了,有气无处使,只好闷闷地坐下来,继续看书。
“这就是上天的缘分啊!”罗学峰死皮赖脸地坐在他旁边,肘了他几下,“oi,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谁和你是朋友呀?!”
罗学峰才不管叶悠的拒绝,他以为叶悠只是害羞,于是他便用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死皮赖脸地缠在旁边,怪腔怪调地唱歌:
“我感觉~我懂你的特别~”
罗学峰是一个很爱开玩笑的人,叶悠时常会被他整生气——
“啊!”罗学峰怪叫一声,“我划到手了,好痛,血哗啦哗啦地爆出来了!”
闻言,叶悠心中一慌,他连忙从书包里掏出创口贴,很快抓住他的那只手,两只眼睛仔细看来看去,认真得好像什么人生大事:
“伤口在哪里?我有创口贴!”
却不料罗学峰哈哈大笑:“我逗你的!你怎么反应这么大!哈哈哈哈!”
叶悠愣住了,眨眨眼睛,手足无措,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食堂,那个送出馒头的早上,他慌张地看了看周围,总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他弱智。
他一下子火了:“你有病吧你!”
见他反应这么大,罗学峰一下子慌了,连忙道歉,两节课后才得到了原谅。
罗学峰也是一个很慷慨的人,自从初一下成为同桌后,他每天都很大方的买一堆零食,然后分享给叶悠。
只是,叶悠买了零食,却不会分享给他。
他像往常一样独享着自己的零食。
罗学峰无奈地看他,说:“叶悠啊,做事不能只考虑自己,还要考虑其他人,这样才会有人和你一起玩啊。”
叶悠瞥了他一眼。
考虑其他人?开什么玩笑!
我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当然要考虑自己啊!干嘛要考虑其他人?那不是弱智吗?
可想是这么想,他在看到罗学峰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后,还是心软了。
他别过脸,将薯片递过,一语不发。
“哇!”罗学峰惊喜地大喊,“你终于开窍啦!”
“真不愧是我的好朋友!”
说完,他就扑上去,像一个傻子一样摇晃着叶悠。
“薯片要掉了!”叶悠又惊又气,但嘴角却下意识上扬。
好朋友......吗?
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狂喜的罗学峰。
只是因为可以吃到我的薯片,就这么激动吗?
笨蛋。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罗学峰好像真的把叶悠当成了好朋友,天天带着他玩。
体育课和他一起打篮球,尽管他协调性拉胯,经常摔倒;上课的时候会跟他写小纸条,说悄悄话;经常问他要作业抄,时不时勾肩搭背上厕所,尽管他十分不情愿。
周围的人还是会说他小气鬼,但是罗学峰却从不理会,他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他也只有这一个朋友,每天不聊点天总感觉少了什么。
就这样也挺好。
直到........
“是,老师,我明白了。”叶悠惶恐地点头,视线始终在地上,不敢抬起头。
空气冷得可以冻死人,沉重的压力像一座泰山压垮了男孩的腰,他始终点头哈腰。
孤儿院里的阿姨们都教导他们一定要尊重长辈,在学校一定要听老师的话,不许反驳。
如此灌输十多年,叶悠也逐渐变得卑微。
在训斥完毕后,他才垂头丧气地走出办公室。
门外,罗学峰倚着护栏,看到他出来立马站直了身子,笑嘻嘻地上前勾肩搭背:“oi!老师跟你说什么?”
闻言,叶悠叹了口气,如实说了出来。
如今正是初三下,他们不仅面临着学校中考,还面临体育中考。
叶悠在体育训练中经常吊车尾,老师以为他在偷懒,摸鱼,就叫他去办公室接受训斥。
可是老师啊,他已经拼尽了全力,全身心都投入进去了,他真没有偷懒啊,他冤啊!
可是他不敢反驳,只能战战兢兢地将这口锅认领下来。
唉!
两人就这么回了教室,准备上晚修。
然而,在上第一节时,叶悠饿了。
可能是训练太累,也可能是晚饭没吃饱,总之他饿了。
叶悠垂下眼皮子,抿着嘴唇,全力抵抗饥饿的感觉。
从来没觉得第一节晚修如此漫长过。
到了后面,那股熟悉的烧灼感再一次席卷了他的胃,叶悠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十分难受,他只有蜷缩起来,才能勉强缓解饥饿。
那一刻,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幼儿园,好像回到了那个忍耐饥饿的下午。
铃——
下课铃一响,他立马冲出教室,第一个来到小卖部,用仅剩的零花钱买下了一个肉松面包。
太好了,有救了!
叶悠坐在座位上,捧着面包,如蒙拯救!
饿肚子真难受,我再也不想饿肚子了。
他幸福地咬下一块沾着肉松的面包,感受甜蜜在口腔中的爆炸。
可这时,上厕所回来的罗学峰一屁股坐下,看到那面包后,就眼前一亮。
“oi!居然偷吃?!”他笑嘻嘻道,“还不老实分我一点?”
如果是往常,叶悠肯定会分,因为他们是朋友。
可是现在,他的肚子饿得发痛,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美食的美好。
他太饿了,又怎么能分给罗学峰呢?他已经没钱再买第二个面包了。
“下一次吧,”叶悠果断拒绝,“抱歉,我现在很饿,饿到肚子痛了。”
闻言,罗学峰毫不在乎地点点头:“好吧。”
可随后,他看到叶悠那认真的样子,眼珠子骨碌一圈,脸上浮现坏笑。
“可我就是想吃,怎么办呢?”
叶悠眨眨眼睛,一瞬间将面包收到怀里,像一条护食的狗。
“不给!我没吃饱,真的!”他解释道,以为罗学峰不相信。
罗学峰当然知道,可他看到叶悠认真的样子就是想开玩笑,就像那时候的“创口贴”。
“不信!”他伸出手,笑嘻嘻道,“给不给,给不给?”
那只手不断探向面包,叶悠疲于奔命,他的心中涌出了烦躁。
突然!
叶悠没来得及闪避。
那只咬了一口的面包被罗学峰打在了地上。
事情好像闹大了,罗学峰愣住了。
叶悠也愣住了,他看着地上面包的残骸发呆。
我.......
眼见食物没了,身上的细胞疯狂咆哮,胃里的烧灼感翻江倒海,只一瞬间就让叶悠蜷缩起来。
他急促呼吸着。
没了,没了.......
我的馒头......
世界骤然摇晃,尖锐的耳鸣贯穿了他的鼓膜,一如那场噩梦。
回忆在不断拉扯他的脑海,现实渐渐地与它重合。
——“饿吗?”
阿姨慈祥的脸浮现眼前。
我...我饿,我好饿,肚子好痛,我......
——“还送馒头吗?”
我...我......
我不想再饿肚子了。
胃里的烧灼瞬间蔓延全身,叶悠猛地抬头,那被烧灼起来的瞳孔仿佛能吐出火来。
罗学峰吓了一跳,踉跄向后,因为此时叶悠的脸狰狞得像一头发怒的雄狮,鬃毛炸起!
他小心翼翼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这只是一件小事儿...对吧?我再去买......”
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这明明就只是一件小事,开个玩笑而已啊......我再买一个面包给你,不就好了吗?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罗学峰!”叶悠咆哮着,“我都说了我很饿!我饿!你听不懂吗?!”
“现在搞掉了,你满意了吧?!我吃不到了,你满意了吧?!”
班级里的热闹随着他的咆哮而安静下来。
他想着把愤怒全部倾泻出来,可当他看到罗学峰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后,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唯一的朋友。
愤怒的雄狮像被浇了一桶冷水,炸起的鬃毛被完全打湿,变得软趴趴。
他就像一条落了水的狗一样,拿起地上的面包慌张地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收拾自己咆哮过后的残局,害怕得想要逃避一切,可他终究不敢逃避晚修,因为他害怕被老师,被长辈责骂。
他坐回座位,旁边的罗学峰仍然小心翼翼地和他道歉,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憋出一句:
“怎么样?我的演技?”
闻言,罗学峰的神色才舒缓开来,他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只是眼神中还飘忽着小心翼翼。
叶悠始终学不会收拾残局。
中考的日子步步逼近,他借着学习的借口推脱罗学峰的互动,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被愤怒倾泻了的“好朋友”。
他想过道歉,想要挽回一切,当他组织好语言后,每次都在看到罗学峰的第一眼就怂了下来,想着明天再说。
可是明天永远是明天。
渐渐地,他们越来越远了。
明亮的空间中,叶悠始终背对他,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沮丧地背过身,两人渐行渐远。
中考前夕,叶悠因复习得烦闷,到走廊吹吹风,意外看到了楼下和其他人勾肩搭背去小卖部的罗学峰,内心一颤。
他抿着嘴,眼皮子缓缓垂落。
对不起。
贝壳被冲到沙滩后,阳光对它好像是致命的毒药,那个小贝壳死死地紧闭自己的壳。
叶悠忽然想起了以前看的那本关于大海的书。
我就像一个小贝壳。
废物一个。
直到毕业,他都没敢说出自己的话。
暑假,他端详着毕业照——最右边是和其他人勾肩搭背的罗学峰,最左边,是独自一个人站在角落的他自己。
他们隔了几个人,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界。
——“我要自私,我要成为一个自私的人!”
自私吗.......
他恍惚间明白了一个道理。
不曾说出口的话,是会错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