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归尘在铁匠铺后院劈完早柴,把斧头搁在柴墩边,走到矿区石屋门口。守矿人正坐在床沿上,用那只干枯的右手极轻极慢地擦拭着铁拐的杖头。灶儿蹲在旁边煨法则泉水,小火手上的银白火膜极轻极柔地一闪一闪,把泉水中蕴含的火灵本源一丝一丝地温养进守矿人体内。归尘靠在门框上,开口时语气和平时说“柴劈够了没”一模一样:“前辈,跟我回一趟观测站吧。矿脉外面的世界,你该亲眼看看了。”
守矿人擦铁拐的手极细微极短暂地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极苍老极浑浊、但深处有极细微极顽固光芒的眼睛看着归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极沙哑极低缓:“我守了几万年矿脉,从没离开过矿区半步。矿脉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只在封印裂缝里感应到过极微弱极遥远的法则波动。”
“那就去看看。”归尘走到他面前,把灶儿刚煨好的法则泉水端起来递给他,“石寒在风雪镇用你矿脉淬出来的寒铁打了一批劈柴斧,北域分点的新弟子们正用那些斧头劈他们的第一根柴。你不想亲眼看看,你的矿脉淬出来的寒铁劈开沉寂时是什么样子?”
守矿人低头看着碗里那汪极清澈极平静的泉水,水面倒映着他满头白发和满脸皱纹,也倒映着灶儿小火手上那层极淡极柔的银白火膜。他把泉水一口喝完,拄着铁拐站起来,朝归尘极郑重极缓慢地点了点头。
铁心兰的飞舟已等在矿区降落坪,舱门大开。灶儿赤着脚把守矿人极珍重的那一小罐封矿底法则泉水抱上飞舟,石破天扛着新锤从枯骨林分点赶来,说正好要回观测站找陆行舟核对衍化数据,顺路。飞舟缓缓升空,守矿人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那片越来越小的矿区。采矿傀儡在主矿道里自行运转,铁匠铺的炉火极亮极稳地燃烧着,矿区训练场上碎石宗弟子们劈柴的闷响隐隐约约传来。他守了几万年的矿脉,第一次从天上俯瞰它的全貌。
飞舟降落在观测站前方空地时,卯时的铜锣正敲完第九响。宋姨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着归尘从舷梯上走下来,又看着跟在他身后那个拄着铁拐、满头白发、虎口上刻着极古老极深的法则印记的陌生老人,茶杯极细微极短暂地在嘴边停了一下。归尘走到她面前,把柴刀搁在井台边。“宋姨,这位是守矿人前辈。北域矿区那片寒铁矿脉,就是他守了几万年的。”守矿人拄着铁拐站在观测站门口,看着后山坡那片在晨光里极安静极平稳地轻轻摇曳的野茶林,看了很长时间。他守了几万年矿脉,从没见过茶树长什么样子。
宋姨把茶杯放在井台上,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两杯刚泡好的新茶。一杯递给归尘,一杯双手捧到守矿人面前。守矿人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入喉,丹田深处那道极古老极微弱、但在灶儿小火慢炖的法则泉水温养下正在缓慢复苏的火灵本源极轻极柔地舒展开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极轻极慢地说了句“好喝”。宋姨靠在门框上,嘴角极细微极迅速地往上弯了一下。
石破天扛着新锤从飞舟上跳下来,大步流星走到井台边。韩石和江闻从训练场方向赶来,陆行舟叼着狗尾巴草从侧间探出头,推演盘上的衍化数据还在逐帧跳动。守矿人拄着铁拐,被灶儿领着沿茶田边缘的石板路往老茶树下走去。灶儿一边走一边指着茶田里的每一垄茶苗给他介绍——这垄是最老的野茶花,归尘师父刚到观测站时它还是枯的,劈了好些日子的柴、挑了好些日子的水才冒出第一粒新芽;那垄是宋姨新开垦的,苗还小,再过几年才能摘;井台边那株是石寒从风雪镇托人捎来的极北冰川铁桦木幼苗,种下去的时候只有手指粗,现在已经半人高了。守矿人拄着铁拐逐垄看过去,矿脉深处的寒铁粗坯和这片茶田里的野茶花,几万年的守护,最终在这片山坡上相遇了。(第274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