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睁开眼,感觉世界不太一样了。
不是说我看见的东西变了,也不是听见的东西变了,就是一种感觉,哈,我的意识好像哪里不对劲了。
那个从天上飞来的光点虽然不见了,但是它留下了一个东西,在我的身体里,就好像有个东西缠着我的神经,稍微动一下,就能听见广寒宫的声音。
我的心跳声,变得很奇怪,里面有很多杂音,有什么机器在地上开的声音啊,还有鸟的翅膀声音,甚至还能听到番茄熟了的声音呢。
这些声音本来是听不到的,但是现在特别清楚,就好像宇宙在跟我说话。
“你不是接收了信息。”常曦在我面前,她拿着一个仪器,皱着眉头说,“你是成了一个中继站了。”
然后她给我看了一个图,我的脑电波,和那个什么光藤的频率,居然一模一样。
这个不是模仿,是共振,就像两个音叉,一个响了另一个也响。
“我不是节点,我是回声吗?”我问她呢。
“不。”她摇了摇头,“你是个活的接口。所有那些复苏的文明,都在连接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数据,而是因为你听起来,像个活人。”
我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下。
果然,有信号来了——不是字,也不是画,就是一些记忆:一个小孩在捏泥巴,阳光照着他的手;还有一个农民在田边听水管里的水声,笑了。
他们在找我?不对。
他们在找人。
我听了很受启发,于是说:“我们错了。我们一直以为传播文明,就是要发信号,搞得很复杂。但是真正的东西,其实不是那些复杂的广播稿,而是生活里的声音,比如早上卖豆浆的吆喝,还有我爸教我修东西时的感觉。”
常曦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个科学家,喜欢精确的东西。但是现在这个系统,开始回应感情了,开始失控了。
“不能再这样了。”我说,“我们要把‘中心’给打碎掉。”
她很惊讶:“你要放弃控制权?”
“不是放弃,是扩散。”我打开了能源图,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主反应堆的能量关小了,“真正的文明不应该只在一个地方。它应该像野草,到处都能长。”
我就启动了七十三个小的聚变炉,这些东西本来是用来照明的,很小。
但是我现在不需要能量了,我要的是“声音”。
第一个炉子,我放了维修日志的声音,又加了一段我小时候唱歌的录音,跑调跑得厉害,但是很真实。
第二个,我放了温室数据的声音,又加了一段街上卖豆浆的吆喝,那个大叔已经去世了,但是我还留着他的录音。
第三个,我把月震的数据,搞成了一首二胡曲,听起来很悲伤,啦。
然后,我就把它们全都给脱网了。
没有统一管理,也没有目标。
每个小炉子自己运行,想开就开,想停就停,就像城市里随便谁吹了一声口哨一样。
“再也没有服务器了。”我轻声说,“只有街头巷尾的闲聊。”
常曦看着那些光点,很久都没说话。她旁边桌子上的杯子是白色的。
最后,她才说:“千灯引路使说,有三个灯塔的能耗不正常。”
“嗯。”
“它们在模仿你的心跳、呼吸……它们在‘召唤’你。”
我笑了:“你现在信了吧?他们想要的不是我,是一个会累、会做梦、会想家的生命。是‘活着的感觉’。”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然而,陈着想起了自己以前的生活,感觉很不真实。
又过了三天。
那个叫归途刻度灵的东西突然就响了起来,发出了很刺眼的红光,然后我看到有十二个本来应该是独立运行的微型炉子,不知道为什么,它们的能量一下子变得非常高,然后这些能量都朝着一个方向去了,去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我一下子从控制台前面站了起来,心里很紧张——它们不应该动的!
它们每一个都是独立的,没有统一指挥,连网都断了。
可是现在,它们居然同步了,能量像被抽走了一样,射向了太空里一个没标记过的坐标。
常死听了很震惊,于是说:“这不是攻击……这是编组。”
她给我看了一个图,上面有一些奇怪的波动:“你看这个,很有规律,像不像,市集开张的钟声?”
“赶集?”我自言自语,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我们镇上早上特别热闹,有卖菜的,有卖油条的。
就在这个时候,主屏幕上显示出了一段信息,好像是在请求什么东西,标题写着想要一段真实的雨声,还说可以用诗或者童年记忆来换,甚至还送了半分钟的小孩笑声。
我愣了一下,然后觉得挺好笑的,就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他们真是在做生意啊!”我拍着控制台说,“这才是人啊常曦!哪有活人天天讲逻辑的?文明就是靠想念、靠傻乐、靠想喝汤这种感觉留下来的!”
常曦愣住了。
她看着那段代码,手指有点抖。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花了那么长时间,设计了那么完美的系统,结果现在,被这种小生意给打败了。
她低声说:“这不符合任何传播模型。”
“对,因为它不是传播。”我看着那个方向说,“这是共鸣。我们播下的不是数据,是‘人性’的种子。现在,它们开始自己长了。”
刚说完,空气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像,是一个金黄的麦穗,在风里摇晃。
那是戌八的信号第一次有了形状。
那个麦穗转了一下,指着一个月球上废弃的平台。
“他让我们去那儿。”我说。
我没等常曦回答,就拿上东西,跑向了车库。
我的心跳得比警报还快。
我知道,那不是命令,是召唤。
我们到的时候,那个平台底下有个洞,洞口很光滑。
洞里面,墙上长着会发光的东西,一闪一闪的,像神经。
然后,我看到了一行字——
“此处不宜久留,但可藏种。”
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是我认识,跟我小时候写的字一模一样。
再往里走,有一台很旧的播种机,上面还贴着“陆氏田园·一号机”的标签,播种机旁边还有一个扳手,看起来很多年没用了。
我走过去,摸了一下。
那个机器突然就自己动了,开始采集土,然后往前开。
犁地的声音,吱呀吱呀的,特别熟悉——那一瞬间,整个宇宙好像都安静了。
常曦蹲下去检查,声音很吃惊:“不是种子……是纳米编码,和《第一法典》的结构一样。”
我看着那台老机器,拍了拍它,轻声说:
“不,它播的不是法律,是春天吧。”
而在很远的地方,很多人突然都停下来,抬头看天。
他们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个声音,是从月球的深处传来的,是泥土翻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