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日清晨六时四十分,淮北省临淮市经济技术开发区。
天刚蒙蒙亮,春寒料峭。开发区主干道“振兴路”上,黑压压的人群已经聚集了四五百人,把市政府大楼前的广场堵得水泄不通。人群最前面拉着几条白布横幅,墨汁写的大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恒通电芯还我血汗钱!”
“企业跑路,政府不管,天理何在?”
“我们要吃饭,孩子要上学!”
人群里多是穿着工装的中年男女,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愤怒。几个年纪大的坐在花坛边,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工资条。年轻些的举着手机在拍视频,有人对着镜头吼:“大家都看看!这就是淮北!厂子说倒就倒,老板说跑就跑,我们三个月的工资找谁要?”
人群外围,几十名警察和保安手拉手组成人墙,但不敢强行阻拦。带队的公安副局长拿着喇叭喊话,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微弱:“工友们,冷静!政府已经在处理……”
“处理什么?人都跑三天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工人红着眼睛打断,“你们说在找,人呢?钱呢?”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警察队伍被冲得晃了晃。
几乎同一时间,京城,国家发改委大楼。
林峰刚走进办公室,杨学民就拿着平板电脑快步跟上,脸色凝重:“林主任,淮北出事了。”
他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实时监控画面——淮北市政府大楼前的人群、横幅、混乱场面。还有几张截图:微博上,“恒通电芯老板跑路”的话题已经冲上热搜第七;抖音上,工人哭诉的视频播放量超过五百万。
“什么时候的事?”林峰放下公文包,快速浏览。
“昨天下午开始的。”杨学民语速很快,“‘恒通电芯’是临淮市最大的钠电池企业,员工八百多人,去年产值十二亿。三天前,老板裴广元突然失联,公司账上资金被转空,拖欠员工工资三个月,拖欠供应商货款累计六千万。”
林峰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企业档案:“这家企业不是在整改名单上吗?”
“在。上个月工信部发布的第二批‘建议关停整改名单’,‘恒通电芯’排第十七位,理由是‘工艺落后、能耗超标、产品不合格率超过30%’。”杨学民调出文件,“按规定,他们应该在一个月内提交整改方案,否则关停。”
“所以他们干脆跑路了。”林峰冷笑,“跑了还不算,还要把矛盾引向政府。”
他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自称“恒通前高管”的男人在接受自媒体采访,声泪俱下:“我们也不愿意跑啊!但国家政策太严了,说关就关,说停就停。我们投入几个亿,说没就没了,只能出此下策……”
评论区已经吵翻天了。有人骂老板黑心,有人质疑产业政策“一刀切”,有人呼吁政府兜底。
“舆情在发酵。”杨学民说,“临淮市委那边的初步汇报说,他们正在安抚工人,寻找裴广元下落。但……”
“但什么?”
“但动作很慢。”杨学民压低声音,“临淮市委书记谢广坤,是原汉东省委书记袁……袁家那个派系提拔的干部。三个月前刚调任淮北。他上午的电话汇报里,话里话外暗示,这次事件‘暴露了产业政策过于激进的问题’。”
林峰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清晨的长安街。车流还不多,城市正在苏醒。
“通知下去,”他转身,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三件事。第一,立即召开跨部门视频紧急会议,工信部、人社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信访局主要负责人参加,半小时后开始。”
“第二,以国办名义发急电给淮北省委省政府:限期二十四小时解决欠薪问题,资金先从当地应急保障金里垫付;限期四十八小时控制企业负责人裴广元;立即启动对‘恒通电芯’资产的查封、审计、评估。”
“第三,”林峰顿了顿,“告诉夏灵,让她带团队马上去淮北。不是去报道,是去听真实的声音。我要知道工人到底在想什么,基层到底在经历什么。”
“是!”杨学民转身去安排。
林峰坐回办公桌后,快速翻阅“恒通电芯”的档案。企业成立于2019年,注册资本三亿,主要生产低端钠电池电芯。2024年获得“国家新能源产业补贴”一点二亿,2025年又获得“淮北省战略新兴产业专项资金”八千万。
账面上看,这是一家典型的“政策套利型”企业——技术不行,但很会拿补贴。
他想起上个月开会时,温知秋的警告:“现在全国声称做钠电池的企业,至少一半是冲着补贴来的。标准一提,这些企业要么死,要么跑。”
当时还有人觉得话说重了。
现在看来,说轻了。
上午八时二十分,淮北省临淮市政府大楼前。
夏灵和摄像师刚下车,就被眼前的场面震住了。人群比早上又多了不少,估计有七八百人。口号声、哭喊声、警方的劝解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和愤怒。
她今天穿了件深色冲锋衣,没化妆,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更像普通记者。摄像师老赵跟在她身后,机器已经扛在肩上。
“夏主任,咱们怎么拍?”老赵问。
“先别急着拍。”夏灵扫视人群,“先听,先聊。”
她走向人群外围,找了个坐在花坛边抽烟的老工人。老人六十岁上下,脸上皱纹很深,工装袖口磨得发白。
“老师傅,能跟您聊几句吗?”夏灵蹲下身,语气平和。
老人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老赵肩上的摄像机,没说话,继续抽烟。
“我不是来炒作的。”夏灵从包里拿出记者证,“我是央视的,想听听您真实的想法。您在这儿坐了一早上了吧?”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三天了。老板跑了三天,我们在这儿堵了三天。”
“厂里欠您多少工资?”
“三个月,一万二。”老人伸出三根手指,手在微微发抖,“我老伴住院,等这钱交医药费。儿子打电话来问,我说快了快了……可现在,快什么?”
夏灵心里一紧。她拿出笔记本:“厂子为什么突然倒了?您知道吗?”
“知道。”老人狠狠吸了口烟,“上个月,上面来了通知,说我们厂生产的电池不合格,要整改。老板慌了,到处找关系,想保住厂子。可这回……关系好像不管用了。”
“您觉得该整改吗?”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夏灵:“姑娘,我说实话,你别嫌难听。我们厂那电池,确实不行。能量密度低,寿命短,冬天一冷就掉电。可老板不让我们说,有检查的来了,就拿准备好的‘合格品’糊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们工人心里清楚,这是糊弄鬼呢。可有什么办法?要吃饭啊。现在好了,厂子倒了,饭也没得吃了。”
旁边一个中年女工凑过来,红着眼睛:“老师傅说得对。我们不是反对国家搞产业升级,不是反对提高标准。可你得给我们活路啊!厂子说倒就倒,老板说跑就跑,我们这些工人怎么办?孩子上学、老人看病、房贷车贷,哪样不要钱?”
人越围越多,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国家政策我们支持,可政策下来,得有人管我们死活啊!”
“那个裴广元,拿了几亿补贴,转头就跑国外去了,良心被狗吃了!”
“政府要是早点管,哪有今天?”
夏灵快速记录着。她注意到,工人们的愤怒主要指向两个方向:一是黑心老板,二是当地政府监管不力。对产业政策本身,大多数人表示理解,甚至支持——前提是“得有过渡,得给活路”。
“夏主任,”老赵小声提醒,“那边好像有领导来了。”
夏灵抬头,看见几辆黑色轿车驶入政府大院。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发福的男人在众人簇拥下下车,往大楼里走。那是临淮市委书记谢广坤。
有工人认出来了,大喊:“谢书记!谢书记您说句话啊!”
谢广坤脚步顿了顿,转身朝人群挥了挥手,说了句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然后就在工作人员保护下快步进了大楼。
“又躲了!”有人骂道。
夏灵看了看表,上午九点。她拨通了林峰秘书邢砚青的电话:“邢秘书,我在现场。情况基本摸清了,工人情绪激动但理性,主要诉求是讨薪和问责。对产业政策本身,多数人表示理解,但要求妥善安置。”
电话那头,邢砚青快速记录:“好。林主任正在开紧急会议,你的信息很及时。另外,顾厅长那边有审计发现,一会儿发你参考。”
上午九时三十分,京城,国家发改委第三会议室。
墙上大屏幕分割成六块,显示着工信部、人社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信访局以及淮北省政府的视频画面。林峰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
“基本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林峰开门见山,“‘恒通电芯’事件,表面看是企业跑路、工人讨薪,实质是产业整合过程中的阵痛,更是地方保护主义、腐败势力和落后产能的最后反扑。”
他调出一张图表:“根据审计署初步核查,‘恒通电芯’在过去三年共获得各级补贴二点一亿元。而这家企业去年的研发投入,只有三百八十万——占营收的0.3%。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搞技术升级,就是来骗补贴的。”
工信部部长沉声接话:“这种企业,死不足惜。但工人无辜,必须妥善安置。”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一点。”林峰看向淮北省省长贺耘,“贺省长,二十四小时解决欠薪,有没有问题?”
贺耘在视频里面色凝重:“林主任,钱可以垫付。但省里的应急保障金规模有限,如果类似企业再出问题……”
“先解决眼前,再谈长远。”林峰打断,“工人拿不到工资,就会闹。闹大了,舆论就会发酵。到时候,产业整合的正当性就会被质疑,整个战略都会被动。”
“明白。”贺耘点头,“我亲自去临淮督办。”
“第二,”林峰转向公安部部长,“裴广元人在哪儿?”
“根据边控信息,他三天前从深圳罗湖口岸出境,去了香港。”公安部长调出资料,“我们已经启动跨境追逃程序,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红色通缉令。但需要时间。”
“太慢。”林峰摇头,“他人在香港,那就是还在境内。通过特殊渠道,四十八小时内,我要见到人。”
公安部长犹豫了一下:“这需要协调……”
“你只管协调,需要谁签字,我来办。”林峰语气斩钉截铁,“这种人跑了,以后会有更多人效仿。必须杀一儆百。”
“好。”
“第三,”林峰看向人社部部长,“工人的再就业和培训方案,今天下午必须拿出来。原则是:不落下一个人。愿意转行的,提供技能培训;愿意继续在电池行业的,协调‘华夏芯’、宁德时代这些龙头企业,提供定向招聘。”
“已经在做了。”人社部长说,“但岗位可能不够……”
“不够就想办法。”林峰说,“这是政治任务,不是经济账。产业升级的目的,是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不是让一部分人没了饭碗。这个道理,必须讲清楚,更要做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各部部长纷纷点头。
这时,林峰的加密线路响了。是顾清晏。
他按下接听键,顾清晏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平静但带着冷意:“林主任,审计发现新情况。”
“说。”
“‘恒通电芯’在2025年获得的那笔八千万省级补贴,审批程序存在重大瑕疵。”顾清晏调出文件扫描件,“当时负责审批的,是临淮市常务副市长赵世诚。而赵世诚,是现任市委书记谢广坤的表妹夫。”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
顾清晏继续:“更关键的是,这笔补贴发放后一个月,‘恒通电芯’向一家注册在香港的‘广诚贸易公司’转账两千四百万。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赵世诚的儿子。”
利益输送,证据链清晰。
林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他极度愤怒时的表现。
“还有,”顾清晏顿了顿,“我们调取了谢广坤最近一个月的通讯记录。三天前——也就是裴广元跑路当天——他接了一个来自汉东省的长途电话。通话时长十二分钟。机主姓名是……”
她报出一个名字。
会议室里,几位部长的脸色都变了。那是袁家核心圈子里的人物,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影响力还在。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企业跑路。”林峰缓缓说,“这是有人想借题发挥,把产业整合的矛盾引向国家政策,进而打击整个战略。”
他站起身,环视视频画面里的众人:“既然如此,我们就正面应战。”
“第一,审计署立即成立专案组,进驻淮北,彻查‘恒通电芯’补贴问题,深挖利益链。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第二,中纪委提前介入。谢广坤的问题,立即启动审查程序。在他被审查期间,临淮市委工作由市长暂代。”
“第三,”林峰看向屏幕,“夏灵在淮北的报道,今晚就播。要播真实的工人声音,播审计发现的腐败线索,更要播国家解决欠薪、安置工人的决心和行动。”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产业升级,淘汰的是落后产能和腐败分子,保护的是工人利益和国家未来。”
命令一条条下达,各部门迅速行动。
视频会议结束,林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阳光下的长安街。
手机震动,夏灵发来一条信息:“采访了一个老工人,他说了一段话,我想作为报道的结尾。”
林峰点开语音。
老工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字字清晰:“我们工人不傻。谁是真为我们好,谁是糊弄我们,心里清楚。国家要搞产业升级,我们支持!可那些拿补贴不干事、坑完国家坑工人的王八蛋,得抓!得判!得让他们把吃了的都吐出来!”
林峰听完,回复了四个字:“如实报道。”
他放下手机,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淮北省的地图。
临淮市,淮北省第三大城市,老工业基地,转型艰难。谢广坤这样的干部,不是个例。他们习惯于旧有的发展模式,习惯于权力寻租,习惯于把国家政策当成牟利工具。
产业整合,触动的不仅是企业的利益,更是这些人的奶酪。
所以他们会反扑,会制造事端,会试图把水搅浑。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浑水中,保持清醒,保持定力。
既要推动产业升级这个大战略,又要保护好每一个普通工人的小日子。
这很难。
但必须做。
窗外,一架飞机掠过天空,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
就像这个国家前行的轨迹,也许会有波折,会有阵痛,但方向,始终向前。
林峰收回目光,拿起下一份文件。
工作,还在继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