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什刹海北沿,清心茶舍。
林峰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茶舍掌柜陆清源依旧是那身青灰色棉麻唐装,见他进门,只是微微颔首,引他穿过前厅。庭院里那株老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淡光。石子小径被扫得干干净净,几片落花随意散在青苔上,反倒添了几分野趣。
“魏先生已经到了,在‘听雨轩’。”陆清源声音不高,说话时手里还在擦拭一只紫砂壶,“按您吩咐,今天茶舍不接待其他客人。”
林峰点点头,目光在庭院里扫了一圈。东南角那丛竹子后面,隐约可见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在低头看手机——那是杨学民安排的保卫人员。西厢房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帘微动,里面应该还有一个人。
安全布置到位。
“听雨轩”在茶舍最里侧,是个独立的小厢房,门外挂着竹帘。林峰掀帘进去时,里面的人已经站起身。
魏启正,四十五岁,个子中等,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藏青色定制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松着。他的脸型与魏长峰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更温和些,戴一副无框眼镜,看人时习惯微微眯眼——这是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
“林主任,久仰。”魏启正伸出手,声音沉稳,普通话里带一点难以察觉的江淮口音。
“魏总客气。”林峰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时间恰好三秒,“请坐。”
两人在茶案两侧坐下。案上已经摆好茶具,陆清源亲自进来,行云流水地完成温具、置茶、冲泡、分茶一套流程,然后无声退去,带上竹帘。
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清高。
魏启正端起茶杯,先闻了闻,才小口啜饮。喝完,他将杯子轻轻放回茶托,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但不僵硬。
“这个地方选得好。”他环顾厢房,“闹中取静,陆老板也是个妙人。三年前我来过一次,那时候他还给我讲了一段《茶经》里关于‘精行俭德’的典故。”
话里有话。林峰听出来了:魏启正既表明自己不是第一次来,又借茶经暗指人品操守。
“陆老板确实懂茶。”林峰顺着说,“不过我今天来,主要是图个清静。有些话,在别处说不方便。”
“理解。”魏启正点头,推了推眼镜,“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汉东旧事,叔父——魏长峰同志——常引为憾事。那时形势复杂,有些做法……欠妥。这些年,叔父退居二线,时常反思。我们晚辈也跟着反思。”
“往事不必再提。”林峰摆摆手,语气平和,“组织上已有定论。我们都该向前看。”
“林主任大气。”魏启正微微欠身,“正因如此,魏家才觉得,是时候翻过那一页了。时移世易,现在国家需要的是团结,是合力。魏家虽然不如当年,但在某些领域,还有些微薄之力,愿意为国家做些实事。”
铺垫做足了。林峰端起茶杯,吹开浮叶,热气氤氲后他的眼神依旧清明:“魏总具体指的是?”
魏启正身体稍稍前倾,这是个表示坦诚的姿态:“三点。第一,魏家在法国有些资源。家父早年留学法国,与法国电力集团(EdF)几位元老有旧。现任战略委员会副主席拉法兰先生,与我叔父也有二十年交情。这次日内瓦的电池标准之争,如果林主任需要,魏家可以居中斡旋。”
他说得很谨慎,没说“一定能成”,只说“可以斡旋”。这是老练的谈判者。
“第二,”魏启正继续说,“魏家控股的‘远航资本’,管理规模大约八百亿,主要投资方向是新能源、高端制造。如果林主任牵头成立的‘未来能源产业投资基金’需要社会资本参与,远航愿意出资,数额可以谈。”
“第三,”他声音压低了些,“信息共享。魏家做跨境投资多年,在欧洲、东南亚有些独特的信息渠道。最近注意到一些境外资本——特别是‘环太平洋资本’及其关联方——活动异常频繁。这些信息,如果对国家有用,魏家愿意提供。”
三点说完,魏启正重新坐直,端起茶杯喝茶,给林峰思考的时间。
茶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隐约的市声,但隔着庭院和高墙,显得遥远而不真实。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峰放下茶杯,杯底与茶托接触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魏家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他说,“不过有个问题:代价是什么?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魏总肯定比我懂。”
魏启正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无奈:“林主任果然直接。也好,省去许多弯弯绕。”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代价很简单。第一,在适当场合——比如某次座谈会、某份内参材料里——林主任能说一句‘魏家是可靠的合作伙伴’。不用多,一句就够了。”
“第二呢?”
“第二……”魏启正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家妹清晏,在审计系统工作十一年了,现在是审计署金融审计司一处副处长。这孩子能力尚可,原则性强,就是性子太直,不懂变通。若有机会,望林主任能提点一二。”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魏家希望魏清晏能进入林峰的体系,得到重用。
林峰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茶壶,给两人续上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魏清晏……”他重复这个名字,“和顾清晏同志,名字很像。”
“巧合。”魏启正立即说,但眼神闪烁了一下,“家妹是‘清澈’的‘清’,‘河清海晏’的‘晏’。顾厅长是‘清正’的‘清’,‘天清日晏’的‘晏’。寓意相近,但人不一样。”
解释得有点多。林峰心里记下了。
“魏总的提议,我需要时间考虑。”林峰说,“毕竟涉及多方协调。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魏家能在三天内,让法国代表团在碳足迹过渡期问题上松口,我会看到你们的实力。”
“三天……”魏启正沉吟片刻,“可以。拉法兰先生明天在巴黎设宴,周岚司长应该已经收到邀请。宴后,我们会给林主任一个交代。”
“好。”林峰站起身,“那今天就先到这里。茶不错,谢谢魏总款待。”
“是我该谢谢林主任拨冗。”魏启正也起身,两人再次握手。
这次握手的时间稍长了些。魏启正压低声音:“另外,关于‘环太平洋资本’,我们注意到他们近期在东南亚活动频繁,似乎在物色新的‘白手套’。详细信息,三天后一并奉上。”
林峰点点头,松开手。
竹帘掀起又落下。林峰走出听雨轩时,陆清源正在庭院里修剪那株海棠。见他出来,陆老板只是微微颔首,继续手里的活计。
下午四时二十分,发改委大楼办公室。
林峰回来时,杨学民已经将会议室准备好。墙上挂着加密视频设备,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分屏:左边是周岚在巴黎下榻酒店的房间,背景能看到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右边是顾清晏的办公室,书架上堆满档案盒。
“都连上了?”林峰脱下外套挂好,在会议桌前坐下。
“连好了,加密等级最高。”杨学民递上一杯温水,然后退出房间,带上门。
林峰按下通话键:“周司长,顾厅长,能听清吗?”
“很清楚。”周岚的声音先传来,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微湿,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我刚从拉法兰的宴会回来,正要向你汇报。”
“我这边也方便。”顾清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林峰将下午与魏启正的会面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重点说了魏家的三点提议和两个条件。
视频里,周岚微微蹙眉。她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开口:“拉法兰今晚的态度确实有明显变化。宴会前半程还在打官腔,中途他接了个电话,回来后就主动提出可以推动法国政府接受‘三年过渡期’。现在看来,那个电话应该是魏家的作用。”
“效率很高。”林峰说,“你怎么看?”
周岚思考了几秒:“从今晚的接触看,魏家在法国政商界的影响力是实实在在的。拉法兰不是普通退休政要,他在EdF、道达尔、阿尔斯通这几家大企业都有深厚人脉,能直接影响法国产业政策走向。如果魏家真能调动这个资源,对我们接下来的谈判帮助很大。”
“但是?”林峰听出了转折。
“但是代价。”周岚说,“魏家要的‘一句认可’,听起来简单,实则微妙。一旦你在某个正式场合说了这句话,就等于向外界释放了信号:林峰和魏家和解了,甚至合作了。那些观望的势力会怎么解读?那些与魏家有旧怨的人会怎么反应?”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这会打破现有的平衡。你现在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选,因为你没有明显的派系标签。一旦贴上‘与魏家合作’的标签,有些人可能会重新站队。”
分析得很透彻。林峰看向顾清晏:“顾厅长,你的看法?”
顾清晏一直安静听着,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便签上写着什么。听到问话,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查了魏清晏的档案。”她声音平直,像在念报告,“女,三十八岁,中央财经大学审计学硕士。先后在汉东省审计厅、审计署经贸司、金融司工作。业务能力突出,经手的十七个大案要案,定性准确率100%。性格……”她顿了顿,“档案里写的是‘原则性强,敢于碰硬’。”
“实际呢?”林峰问。
“我侧面了解过。”顾清晏说,“三年前,她在审计某央企海外投资项目时,发现重大违规线索,坚持要追查到底。当时那家央企的董事长是某位老领导的儿子,压力很大。最后案子查实了,董事长被撤职,但她也被调离了核心岗位,去了闲职。”
“后来呢?”
“在闲职待了两年,去年才调回金融司,但一直没得到重用。”顾清晏放下笔,“从业务能力看,她是把好刀。但魏家在这个时间点把她推出来,意图值得深究。”
林峰身体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是担心,魏家想通过她,在我们体系里插一根钉子?”
“不排除这种可能。”顾清晏说,“但还有一种可能:魏家真的想转型。魏长峰退二线后,魏家在传统领域的优势在减弱。他们需要找到新的立足点。新能源、高端制造是国家战略方向,如果魏家能在这个领域站稳,就能完成从‘资源型’到‘技术型’的转型。”
“所以魏清晏既是示好,也是投名状?”周岚插话。
“可以这么理解。”顾清晏点头,“把家族里最有能力、最干净的人送过来,既表示诚意,也方便日后沟通。但问题在于……”她看向镜头,“魏清晏本人怎么想?她是心甘情愿当这个桥梁,还是被迫的?她对自己的身份认同是什么——是魏家人,还是审计干部?”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视频那头,周岚在整理浴袍的带子,顾清晏在翻看档案。林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
“这样。”他终于开口,“周司长,你继续和拉法兰接触,推动过渡期方案落地。这是当前最要紧的事,魏家的资源能用就用,但不要给出任何承诺。”
“明白。”
“顾厅长,你私下接触一下魏清晏。”林峰看向屏幕,“就以‘金融审计业务交流’的名义,摸摸她的底。注意方式,不要让她察觉是特意安排的。”
顾清晏点头:“好。我明天就以‘跨境资金审计案例研讨会’的名义,请金融司派骨干参加,点名要她。”
“另外,”林峰补充,“查一下魏家‘远航资本’的投资清单,特别是最近一年的动向。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布局什么。”
“已经在查了,三天内出报告。”
“最后,”林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已经开始晚高峰,“关于魏家的提议,我的原则是:可以合作,但必须在我们主导的框架内。他们要的‘一句认可’,可以给,但什么时候给、以什么方式给,我们说了算。”
他转过身,面对屏幕:“魏清晏这个人,能用则用。如果真是人才,不能因为她的出身就埋没。但要用,就必须先弄清楚她的底色。”
周岚和顾清晏同时点头。
“那就先这样。”林峰说,“周司长,你在巴黎注意安全。顾厅长,魏清晏那边有进展随时告诉我。”
视频断开。
林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路灯一盏盏亮起,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
魏家……这个曾经在汉东省与他针锋相对的家族,如今却主动递来了橄榄枝。是真心转型,还是新一轮的布局?
还有那个魏清晏。名字与顾清晏如此相似,是巧合还是刻意?
他想起魏启正说起妹妹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那里面有关切,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愧疚?
谜团很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魏家的入场,让本就复杂的棋局,又多了一方变量。
他需要时间观察,需要更多信息判断。
好在,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窗外,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暮色渐浓的天空,向着东南方向飞去。
那是去巴黎的航班吗?周岚应该很快就要启程去参加拉法兰的正式会谈了吧。
这场国际博弈,国内布局,多方角逐的大戏,正在同时上演。
而他,必须同时下好几盘棋。
林峰收回目光,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下午积压的文件。
一页页翻过,他的眼神专注而沉静。
无论棋盘上有多少棋子,无论对手有多少变化。
他始终相信一点:
只要掌握着棋盘的中心,就能应对任何局面。
而现在,他正站在这个中心。
夜,渐渐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