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上午八点四十分。
中南海西侧,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门口,两棵百年银杏在冬日的晨光中投下稀疏的影子。林峰的车停在警戒线外五十米处,经过三道证件核验,步行进入院落。
这是国务院第四会议室所在地。院子不大,但格局严谨,游廊连接着三进院落。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积着昨夜的薄霜,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
林峰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脚步沉稳。杨学民跟在身后半步,手里拿着文件夹和一台加密平板。
“林主任,与会名单最后确认。”杨学民低声汇报,“除了相关部委负责人,还有五位智库专家,三位院士,以及……两位退休老领导列席。”
“哪两位老领导?”
“一位是原国防科工委的楚云天将军,八十六岁。另一位是原国家计委的沈渊主任,七十九岁。”
林峰脚步微顿。
楚云天,华夏第一代核潜艇动力系统负责人;沈渊,八十年代“863计划”的主要推动者之一。这两位虽然退休多年,但在科技战略领域仍有极高威望。他们列席,说明这场辩论的级别远超预期。
“知道了。”林峰点点头,继续向前。
第二进院落的正房就是会议室。红木雕花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沉的交谈声。林峰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推门而入。
会议室比想象中宽敞。一张长约八米的红木会议桌居中摆放,两侧各十张高背椅。桌上铺着墨绿色呢绒桌布,每座位前都摆着青花瓷茶杯、便签簿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已经到场的人大多坐在会议桌中段。林峰一眼扫去——财政部副部长、工信部副部长、科技部司长、发改委郑启明坐在左侧;右侧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正低声交流着什么。
而在会议桌远端,靠窗的位置,刘振东已经落座。他面前摊开三份厚厚的文件,手里拿着保温杯,正侧头和身边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学者说话。那位学者林峰认识,社科院宏观经济研究所的副所长陆明轩,以主张“全球化分工理论”着称。
“林副主任来了。”郑启明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坐这边。”
林峰在郑启明身边坐下。杨学民将文件夹和平板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到墙边的旁听席——那里已经坐了七八位秘书和工作人员。
“材料都准备好了?”郑启明低声问。
“准备了三种版本。”林峰打开公文包,取出三份不同颜色的文件夹,“红色是完整版,蓝色是精简版,绿色是应急版——如果时间被压缩到十分钟以内。”
郑启明微微点头:“估计今天不会少于两小时。刘振东准备很充分。”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再次推开。
两位老人在工作人员搀扶下走进来。左边那位身材瘦高,腰板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还别着一枚褪色的“两弹一星”纪念章——正是楚云天将军。右边那位稍矮些,满头银发,戴黑框眼镜,手里拄着枣木拐杖,是沈渊主任。
全场起立。
“坐,都坐。”楚云天摆摆手,声音洪亮,“我们两个老家伙就是来听听,你们该吵吵,该争争。”
沈渊在首座右侧的特设座位坐下,拐杖靠在桌边,慢悠悠地说:“当年搞核潜艇,我们也吵。吵图纸,吵工艺,吵要花多少钱。吵完了,该干还得干。”
这话像是定调,又像是提醒。
上午九点整,主持会议的国务院副秘书长周维民走进来,在首座落座。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
“人都齐了,开始吧。”周维民开门见山,“今天专题讨论‘半导体自主创新重大项目’,也就是‘长城计划’的审议。先请发改委汇报总体情况。”
郑启明示意林峰。
林峰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屏旁。他没有用讲稿,直接开始:
“各位领导,专家。‘长城计划’的核心目标,是用五年时间,建成覆盖28纳米至14纳米关键环节的自主可控产业链。具体包括三个子项:一是关键设备攻关,二是先进工艺研发,三是材料体系突破。”
他点击遥控器,屏幕上出现计划框架图。
“截至目前,计划已完成初步部署。设备方面,光刻机三大子系统取得突破;工艺方面,‘芯粒’封装路线验证成功;材料方面,硅片、光刻胶等十二种关键材料实现国产替代。”
数据清晰,逻辑简明。
林峰说完,看向周维民:“汇报完毕。”
周维民点点头:“很好。下面请各位发表意见。谁先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刘振东举起手:“我先说吧。”
他站起身,没有走到前面,就在座位旁开口,声音平缓但字字清晰:“刚才林峰副主任讲得很好,技术突破也令人振奋。但我想提醒大家一件事——我们是在花国家的钱,是在用纳税人的血汗钱。”
开场就定调。
刘振东拿起面前的文件:“根据我的团队测算,‘长城计划’如果全面铺开,未来五年需要追加投入两万三千亿。这还不包括配套的地方投资和社会资本。两万三千亿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去年全国医疗卫生总投入的三倍,相当于全国养老金年度支出的两倍。”
他每说一个数字,就停顿一下,让这些数字在会议室里回荡。
“我知道,有人会说这是战略投资,不能光算经济账。”刘振东话锋一转,“但我想请教一个基本的经济学原理——比较优势理论。在全球化的今天,每个国家都应该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我们为什么要投入天量资金,去攻坚别人已经领先几十年、而且愿意卖给我们的技术?”
他看向身旁的陆明轩:“陆所长是这方面的专家,可以补充。”
陆明轩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但坚定:“刘副主任说得对。根据我们的模型测算,如果华夏将这两万三千亿投入消费领域,可以拉动Gdp增长1.5个百分点,创造至少五百万个就业岗位。如果投入教育医疗,可以显着提升民生福祉。但投入半导体这种资本密集、技术密集、风险极高的领域,回报周期长,失败概率大,从经济学的角度看,不符合效率原则。”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讲数字,一个讲理论。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点头。
林峰面色不变,但他注意到,郑启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刘振东继续:“我不是反对发展半导体,而是主张实事求是。28纳米我们已经掌握,这块基本盘要守住。但14纳米以下,是不是可以缓一缓?等我们经济实力更强了,技术积累更厚了,再慢慢追赶?把省下来的钱,用在刀刃上——比如芯片设计软件,比如人才引进,比如基础研究。”
他最后总结:“我的建议是,调整‘长城计划’的目标。五年内确保28纳米全链条安全,暂缓14纳米及以下攻坚。节省的资金用于改善民生、补短板,这才符合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
周维民没有表态,只是看向林峰:“林峰同志,你有什么回应?”
林峰站起身。
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先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半秒。这个动作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刘副主任算了一笔很精细的经济账。”林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但我算的是另一本账——战略安全账。”
他走到屏幕前,调出一张图。图上画着一个金字塔,底层是“芯片”,往上是“软件系统”,再往上是“国防、金融、能源、交通”,塔尖是“国家安全”。
“半导体是数字时代的‘粮食’。”林峰指着金字塔,“如果我们满足于28纳米,满足于中低端芯片,那就等于把金字塔的上半部分全部交到别人手里。今天他们可以禁运14纳米设备,明天就可以禁运设计软件,后天可以断供所有芯片。到那时,我们的战机飞不起来,电网控不住,银行系统瘫痪——刘副主任的两万三千亿,能买回这些安全吗?”
刘振东脸色微变:“你这是危言耸听!国际贸易有规则……”
“规则?”林峰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刘副主任,三天前的禁令就是规则吗?白纸黑字写着‘禁止美籍专家参与华夏14纳米研发’,这就是您说的全球化分工?”
会议室一片寂静。
林峰继续:“您提到比较优势理论。我想请问,当年我们搞‘两弹一星’的时候,有比较优势吗?搞核潜艇的时候,有比较优势吗?如果都按比较优势理论,华夏今天还在给人代工衬衫、组装玩具!”
这话说得重。
刘振东脸色涨红:“那不一样!那是国防急需!”
“今天半导体就不是国防急需?”林峰反问,“现代战争打的是信息战、电子战,芯片就是武器。没有自主芯片,我们的预警机雷达用什么?导弹制导系统用什么?指挥控制系统用什么?难道等到打仗那天,再去跟人讲国际贸易规则?”
一连串反问,如重锤击鼓。
楚云天将军忽然开口,声音洪亮:“说得好!当年我们搞核潜艇,也有专家说不如买。买?人家卖给你吗?核心东西,必须自己搞!”
老将军一锤定音。
刘振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峰趁势推进:“关于投入产出比。刘副主任只算了直接投入,没算乘数效应。”他切换画面,出现东海市的数据,“以东海为例,半导体产业投资一千亿,直接带动就业五万人,间接带动二十万人。三年时间,东海高新技术企业数量翻了两番,税收增长180%。这还只是经济账。”
他顿了顿:“还有技术溢出效应。半导体工艺进步,会带动精密制造、新材料、光学仪器等十几个产业升级。还有人才积累——我们现在有全球最大的半导体工程师队伍,这就是未来竞争的底气。”
陆明轩忍不住插话:“但失败风险呢?两万三千亿如果打水漂……”
“那就想办法不让它打水漂。”林峰看向他,“陆所长,您做过科研,应该知道——没有风险,就没有突破。如果因为怕失败就不敢投入,那我们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捡剩饭。”
这话说得直白。
陆明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林峰转向全场,声音提高了一度:“最后,我想问一个根本问题——科技自立自强的底线在哪里?今天我们说28纳米够了,放弃14纳米。明天别人卡我们10纳米,我们是不是也放弃?后天卡7纳米、5纳米,我们是不是要一直退,一直退,退到彻底没有自主创新能力的那天?”
他目光扫过刘振东,扫过陆明轩,扫过每一个在场的人:
“有些东西,不能光算经济账。就像楚老将军说的,当年搞‘两弹一星’,也有人嫌贵。但今天回头看,贵吗?如果没有那些投入,华夏今天是什么国际地位?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讨论两万亿该不该花?”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沈渊主任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瓷器碰触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讲两句。”老人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但带着岁月沉淀的分量,“八三年,我负责‘863计划’立项。那时候,有人写信告状,说我们好高骛远,说应该先把饭吃饱,再想上天的事。”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我当时在答辩会上说了一句话——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但有些路,现在不走,以后就没机会走了。半导体这条路,现在不走,十年后我们就会被锁死在低端,永远给人打工。”
老人看向周维民:“维民同志,我的意见很明确——该投入的,必须投入。两万亿多不多?多。值不值?值。因为这不是花钱,是投资未来。投资一个不被卡脖子的未来。”
楚云天点头:“我同意沈老的意见。该搞!”
两位老领导表态,风向立转。
周维民沉吟片刻,看向郑启明:“启明同志,发改委是什么意见?”
郑启明站起身:“我们支持‘长城计划’按原方案推进。但会加强过程管控,建立阶段性评估机制,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好。”周维民拍板,“那就这么定。‘长城计划’原则通过,按五年两万亿的框架推进。但要建立季度报告制度,每半年一次第三方评估。林峰同志,你是具体负责人,担子很重啊。”
“明白。”林峰肃然点头。
“散会。”
众人起身。刘振东脸色铁青,快速收拾文件,第一个走出会议室。陆明轩跟在他身后,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林峰和郑启明走在最后。经过走廊时,郑启明低声说:“今天这场仗赢得漂亮。但刘振东不会罢休,你要有准备。”
“我有数。”林峰点头。
两人走到院子门口,正要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振东快步追上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林副主任,好口才。今天我是心服口服。”
这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林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刘副主任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
“是啊,为了工作。”刘振东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不过林副主任,京城水深,有些事不是光靠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弯该绕还得绕。”
这话里有话。
林峰面色不变,平静地看着他:“刘副主任提醒得对。不过我这个人,在部队待惯了,习惯走直线。绕弯子,不擅长。”
刘振东眼神一冷,随即又笑了:“那祝你好运。”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黑色轿车很快驶离。
郑启明皱眉:“他在威胁你?”
“算不上威胁。”林峰摇头,“就是提醒我,这场博弈还没完。”
正说着,林峰的加密手机震动。是秦风。
“林主任,刘振华有动作。”秦风的声音传来,“他在香港见了三个人。一个是太平洋成长资本的代表,一个是德国某智库的研究员,还有一个……是李浩然车祸当天出现在便利店的那个人。”
林峰眼神骤然锐利。
“照片发我。继续盯紧,但不要惊动。”
“明白。”
挂断电话,林峰抬头看向天空。冬日的阳光很淡,云层很厚,像一层灰色的幕布。
“有事?”郑启明问。
“有点小事要处理。”林峰拉开车门,“郑主任,我先走一步。”
车子驶离院落。
林峰坐在后座,打开手机接收的照片。第一张是刘振华在香港半岛酒店咖啡厅的照片,对面坐着个西装革履的亚裔男人,正是太平洋成长资本的董事总经理陈达——那个在东海金融战中露过面的角色。
第二张是酒店大堂,刘振华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握手,女人胸牌上隐约可见“柏林战略研究所”的字样。
第三张最模糊,是从监控视频里截取的,一个戴鸭舌帽、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和刘振华在街角交谈。虽然只拍到侧脸,但身形和李浩然车祸现场目击者描述的“可疑车辆司机”高度吻合。
三条线,开始交汇。
林峰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飞驰的街景。
高层陈述会赢了。
但水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去协和医院。”他对司机说,“看看李工。”
车子调转方向,融入午间的车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