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晚七点五十分，东海省政府大院，省长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暮色中渐次亮起。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线在深色的办公桌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圈。林峰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是关于明天省长办公会讨论钠离子电池产业化专项的筹备情况。
杨学民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将一份文件夹放在桌角：“省长，这是今天下午舆情监测的日报。另外……”他顿了顿，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央视财经频道今晚八点的《深度》栏目，播出的是夏灵记者制作的《东海新引擎》专题报道。台里提前发来的节目提要显示，内容对我们很有利。”
林峰抬起头，目光从文件移向窗外。夜幕下的城市安宁而充满生机，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勾勒出天际线的轮廓。他想起三天前夏灵在博鳌采访他时的样子——那个女记者眼睛里闪着光，问题犀利但始终带着一种难得的真诚。
“知道了。”林峰说，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敲，“电视机打开吧。”
杨学民走到墙边的电视柜前，按下开关。六十五英寸的液晶屏幕亮起来，正在播放广告。他调到财经频道，刚好赶上《深度》栏目的片头——深蓝色的背景上，金色的栏目名称缓缓浮现，配乐是沉稳有力的交响乐前奏。
七点五十九分。林峰靠进椅背，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杯。茶叶沉在杯底，茶水呈现出琥珀色。他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
八点整。片头结束，画面切换到演播室。主持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穿着深色西装，声音浑厚：“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深度》。今天我们要关注的，是一个省级行政区在产业转型升级道路上的探索与实践。这个省，三年前还深陷传统产业转型阵痛，如今却已成为新能源、半导体等战略性新兴产业的高地。它是如何做到的？今晚，让我们一同走进东海省。”
画面切换。无人机航拍的镜头从高空俯冲而下，掠过蔚蓝的海岸线，掠过整齐的工业园区，掠过繁忙的港口码头。配着激昂的音乐，整个开场气势恢宏。
林峰静静地盯着屏幕。他知道这部片子的分量——在经历了《环球财经观察》的唱空报告、国际资本的做空攻击、甚至博鳌的物理袭击之后，这部由央视制作播出的正面专题报道，将成为扭转舆论态势的关键一役。
片子结构很清晰，分为三个章节。
第一章聚焦半导体产业集群。镜头走进“华夏芯”的无尘车间，温知秋出现在画面里——她穿着防尘服，站在光刻机前，向记者解释28纳米工艺的突破意义。她的语速很快，眼神专注，那种技术人的纯粹感透过屏幕传递出来。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画外音是夏灵的解说，声音清晰而有感染力，“如今，东海半导体产业园已聚集了超过三百家企业，形成了从设计、制造到封装测试的完整产业链。国产化率从不足百分之十五提升到百分之四十二，这个数字背后，是一整套产业政策的精准发力。”
画面切换，出现了赵建国接受采访的镜头。这位省发改委主任坐在办公室里，背后的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和数据手册。他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数据都精准无误：“我们制定了‘一企一策’的扶持方案，不是撒胡椒面，而是针对产业链的关键环节和短板，进行精准补强。比如设备领域，我们联合七〇三所成立了联合实验室；材料领域，我们设立了专项引导基金……”
第二章转向新能源整顿。这部分用了大量的对比镜头——三年前那些靠骗补生存、工艺落后、污染严重的小厂，和如今经过整顿后技术先进、管理规范、环境友好的现代化企业。顾清晏的审计报告被巧妙地以图表形式呈现，那些触目惊心的骗补数据，在专业解说下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壮士断腕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夏灵的声音再次响起，“东海省没有简单粗暴地关停并转，而是建立了‘审计先行、标准引领、政策扶持’的三步工作法。先通过审计摸清底数，再制定高于国家标准的技术门槛，最后对达标企业给予真金白银的支持。三年时间，新能源企业数量减少了百分之四十，但产值、利润、研发投入分别增长了百分之五十以上。”
画面里出现了陈启明。这位实业家坐在自己集团的会议室里，背后是“实业报国”四个大字的书法作品。他说话带着明显的东海口音，但语气铿锵有力：“政府给我们创造了公平竞争的环境，清除了那些弄虚作假的害群之马。我们做实业的，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环境！现在我们可以心无旁骛地搞研发、抓质量、拓市场，这才是正道！”
第三章是文化赋能。楚月出现在镜头里，她站在能源转型影像展的展厅中，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光伏电站全景图。她的解说温婉而富有深度：“技术需要被理解，产业需要被认同。我们通过影像、艺术、故事，让普通人能感受到产业变革的温度。这不是简单的宣传，而是构建社会共识的重要途径。”
画面展示了展览现场——孩子们在互动装置前好奇地操作，老人在老照片前驻足沉思，年轻人在数据可视化屏幕前讨论。那种真实而生动的场景，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
片子的高潮部分，是夏灵对中央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罗振国的专访。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专家坐在书斋里，背后是满墙的书柜。他的头发花白，但眼神清澈，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千钧。
“东海省的探索，我认为有三个方面值得总结。”罗振国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坚持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同时更好发挥政府作用。这个度把握得很好。第二，坚持以创新驱动发展，不是喊口号，而是真金白银投入，搭建平台，培育生态。第三，坚持系统观念，产业、金融、文化、社会建设协同推进，形成合力。”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有些人说，东海模式不可复制。我说，任何成功的经验都有其特殊性，但其中蕴含的规律性认识是可以借鉴的。当前我国正处在转变发展方式、优化经济结构、转换增长动力的攻关期，东海省的实践，为高质量发展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参考样本。”
这段话的分量，林峰心里清楚。罗振国不仅是政策研究专家，他的观点往往代表着高层的某种共识。这样的定调，比任何地方领导的表态都更有权威性。
专题报道在晚上八点四十五分结束。最后的镜头又回到了高空航拍，夕阳下的东海海岸线美得令人心醉。字幕浮现：“转型之路，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做则必成。”
电视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林峰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大约过了半分钟。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拿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按下内线电话：“学民，换杯热茶。”
杨学民很快端着新泡的茶进来。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省长，片子播出的同时，我们监测到网络舆情已经开始变化。微博上#东海转型#的话题热度正在快速上升。”
“数据。”林峰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
杨学民打开手中的平板电脑，调出实时监测界面：“节目播出后半小时，相关话题讨论量增长百分之三百二十。正面评价占比从节目播出前的百分之四十一上升到目前的百分之七十三。您看这条……”
他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一条微博，发布者是个普通网友，Id叫“东海小工匠”，认证信息是“机械工程师”。他写道：“作为一个在东海工作了十年的技术工人，今晚的片子看得我热泪盈眶。这三年，我亲眼见证了工厂从脏乱差到现代化，工资从四千涨到八千，身边同事从想跳槽到以厂为家。这才叫实干兴邦！”
这条微博的转发已经超过五千，评论里满是共鸣：
“同感！我爸在半导体厂干了二十年，以前老是担心下岗，现在成了技术骨干，还带了徒弟。”
“新能源整顿那部分太真实了，我们小区旁边原来有个电池厂，天天冒黑烟，现在搬走了，改成了公园。”
“罗主任说得对，东海模式不一定能全盘复制，但这种干事创业的精神值得学习！”
林峰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条条评论看过去。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杨学民注意到，省长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是欣慰的笑。
“还有这个。”杨学民切换到另一个界面，“热搜榜上，#硬核省长#的话题正在快速攀升。源头是网友截取了片子中您去年在新能源整顿工作会议上讲话的片段，您当时说：‘宁可现在得罪人，不能将来对不起百姓’。”
那段视频林峰记得。那是去年七月，新能源整顿进入攻坚期，触及了太多利益。会议上有人劝他“稳妥些”“慢慢来”，他拍了桌子。没想到被会议记录人员录了下来，更没想到会在今晚的片子里被引用。
他点开那个话题，置顶的微博是一个财经博主发的：“看完《东海新引擎》，最大的感触是——一个有魄力、有远见、有担当的主政者，真的可以改变一个地方的发展轨迹。林峰省长从特种兵到封疆大吏，这种跨界经历造就了他独特的施政风格：目标清晰、执行果断、不玩虚的。这样的干部，多来几个！”
这条微博下面的评论更加热烈：
“特种兵出身？难怪这么硬核！”
“查了一下林省长的履历，真的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每个岗位都有实绩。”
“现在的官场就需要这种能啃硬骨头的干部！”
“希望这不是人设，而是真人真事。”
林峰放下平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入喉，温暖的感觉从胃里扩散开来。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民心是什么？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这一个个具体的认同、期待、信任。它们汇聚起来，就是最坚实的执政基础。
“舆情简报整理一份，明早给我。”林峰说，“另外，通知宣传部门，不要组织任何形式的跟风吹捧。让舆论自然发酵，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明白。”杨学民点头，犹豫了一下，“省长，夏灵记者刚才发来信息，问您对片子有什么意见。我该怎么回复？”
林峰想了想：“你回她，片子很好，辛苦了。其他不用多说。”
杨学民正要离开，林峰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一看，是夏灵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片子看到了吗？没给你丢脸吧？”
字里行间，能感受到那种完成一项重要工作后的轻松，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林峰眼前浮现出夏灵那张总是充满活力的脸，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直直地看进人心里。
他回复：“很精彩，谢谢你。”
几秒钟后，夏灵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简单的互动，却让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柔和了些许。林峰收起手机，对杨学民说：“你先下班吧，今天辛苦了。我再处理几份文件。”
杨学民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峰打开电脑，开始批阅文件。但工作不到半小时，杨学民又敲门进来了——这次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省长，出事了。”杨学民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环球财经观察》刚刚在官网和社交媒体同步发布了一篇报道，质疑我们钠离子电池的数据真实性。”
林峰眼神一凝。他接过电脑，屏幕上是那篇报道的全文，标题刺眼：《实验室奇迹还是数字游戏？东海钠离子电池155wh/kg数据存疑》。
文章写得很“专业”，作者署名“马克·詹森”，正是那份唱空报告的主笔。文章开头先“客观”地引用了央视报道中关于钠离子电池突破的内容，然后话锋一转：
“据多位不愿具名的国际电池专家表示，目前全球公开报道的钠离子电池能量密度最高仅为145wh/kg，且尚处于实验室阶段。东海省宣称的155wh/kg数据，如果属实，将是颠覆性的突破。但令人疑惑的是，该数据仅来自‘内部测试’，尚未有任何第三方权威机构出具的检测报告。”
“更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数据公布的同时，东海省政府宣布将启动10Gwh的产业化规划。这种‘数据发布’与‘产业规划’的高度同步，不得不让人怀疑其背后是否存在某种策略性安排——用惊人的实验室数据，为大规模的产业投资和资本市场运作造势。”
文章还“贴心”地列举了国际上几个着名的实验室数据造假案例，暗示东海可能步其后尘。最后一段写道：“科学需要验证，产业需要时间。我们呼吁东海省公开完整的检测报告，接受国际同行的评议。在此之前，任何基于这个数据的产业规划和投资决策，都显得过于草率。”
典型的舆论战手法——用看似专业的质疑，制造不确定性；用“呼吁公开”的正当理由，掩盖其真实意图。
林峰看完文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金融区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那里是资本博弈的战场，也是舆论战的延伸。
“省长，要不要让宣传部门组织反击？”杨学民问。
“不急。”林峰转过身，眼神在灯光下锐利如刀，“让他们质疑。质疑得越凶，等我们拿出权威检测报告时，打脸就越狠。”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接秦风的加密线路。”
电话很快接通。秦风的声音传来：“头儿。”
“实验室那边，周晓帆的情况查清楚了吗？”林峰问。
“查清楚了。”秦风说，“他母亲确诊胰腺癌，治疗费用预计需要八十万以上。他个人存款不到十万，半个月前，他的账户收到一笔二十万的汇款，汇款方是香港的一家贸易公司。我们查了那家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一万港币，是个空壳。”
“他泄露了多少信息？”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主要是测试仪器的屏幕照片，数据不完整，但能看到155这个数字。”秦风顿了顿，“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全天候监控，包括通讯。他今晚又和那个境外号码联系了，对方要求他尽快拿到完整的检测报告。”
林峰沉思了几秒：“不要惊动他。让他继续和对方联系，但要控制他能够接触的信息范围。另外，检测报告出来后，准备一个‘特别版本’给他。”
“明白。”秦风立刻领会了意思，“我会安排。”
挂断电话，林峰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那是国家电池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发来的检测进度通知。按照计划，完整的检测报告将在明天下午五点前出具。
他看着那份通知，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环球财经观察》的质疑文章来得很及时——正好在检测报告出炉前一天。这显然不是巧合，而是有人通过周晓帆，知道了检测进度，试图在报告发布前制造舆论压力。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周晓帆这条线，已经在掌控之中。
舆论战，金融战，技术战，谍战……多条战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今晚《东海新引擎》的播出，标志着舆论战线开始扭转。
但战争远未结束。对手的反扑只会更加猛烈。
林峰关掉台灯，办公室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坐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复盘着所有线索、所有布局、所有可能的变数。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温知秋发了条信息：“检测报告明天出炉，做好发布准备。同时，准备一份通俗易懂的技术解读材料，给老百姓看的那种。”
温知秋很快回复：“明白。技术解读材料已经在准备中，许薇亲自执笔。”
林峰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民心开始回归，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当钠离子电池的检测报告公布，当产业化真正启动，当那些锂矿股开始反弹……对手的反扑会达到什么程度？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从特种兵到省长，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那种面对挑战时的冷静与决绝。
夜还深，但黎明总会到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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