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空气,像是凝固成了粘稠的胶状物。
刚才那场无声的死斗,耗尽了所有人最后一丝精气神。我(王胖子)瘫在冰凉的沙石上,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全是铁锈和血腥味。左腿那处伤口,在刚才的搏杀中再次撕裂,温热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和沙砾粘在一起,结痂,又被扯开,反反复复,钻心地疼。
Shirley杨靠在不远处的一块黑黢黢的岩石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湿的纸。她右手死死攥着那把沾满暗绿色粘液的伞兵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的虎口崩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滴,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地盯着昏暗的四周,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惊悸,和一丝快要压不住的绝望。
秦娟蜷缩在老胡身边,双臂紧紧箍着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她没哭,只是瞪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望着漆黑的菌林深处。刚才那怪物无形的触感、腥臭的气息,还有那拟态消失前狰狞的一瞥,已经把她精神上那根绷紧的弦,给彻底崩断了。
老胡……他依旧昏迷着,平躺在冰冷的沙地上。胸口的印记,光芒似乎又黯淡了几分,像是电量耗尽的指示灯,忽明忽暗。他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这不该是“钥匙”该有的状态。一个活体钥匙,如果死了,或者废了,我们这几个人,是能陪葬,还是能出去?
烦躁。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恐惧、疲惫和伤痛,在我胸腔里横冲直撞。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里的东西——那枚格桑大叔留下的骨符。
之前,这骨符给我的感觉,一直是温润的,像一块被人体焐热的玉石。它会在危险临近时发烫,在迷途时指引方向,像一位沉默的长者,用他残存的意志,庇护着我们这些闯入者。
可现在……
当我掌心的温度,传递给这枚古老的遗物时……
一股截然不同的触感,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地刺进了我的脑海!
冷!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冰冷,而是精神上的、灵魂层面的寒意!
这寒意里,没有了往日的平和与指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不住的敌意!
是的,敌意!
不是针对我个人,而是针对我们这群“入侵者”的,发自这片土地最深处的排斥与憎恶!
我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赤身裸体地被扔进了冰窖里!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格桑大叔生前的一些碎片记忆——
那些记忆里,是巍峨的雪山,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是清澈见底的溪流。那里的“山灵”,是包容的,慈祥的,像母亲一样哺育着万物。你会觉得安心,踏实,哪怕在绝境中,也能从大地里汲取到力量。
可眼下这片“穹顶”……
我环顾四周。
没有巍峨的雪山,没有葱郁的森林。
只有扭曲的、发光的菌类,像恶性肿瘤一样蔓延。
只有诡异的、温暖的地下河,流淌着充满能量的液体。
只有无处不在的、甜腻的香气,混合着腐烂的腥气。
这里的“自然”,根本不是格桑大叔记忆里那种孕育生命、和谐共生的自然!
它病了。
它扭曲了。
它像是一个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怪物,表皮是生机勃勃的荧光,内里却是腐朽和疯狂!
骨符传来的敌意,就是这片病态土地对外来者的警告——“滚出去!”
“胖子?你怎么了?” Shirley杨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她看到我脸色发青,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握着骨符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格桑大叔的记忆,和眼前的景象,在我脑子里疯狂地对撞!
一个是纯净的、质朴的信仰,人与自然和谐共处,敬畏天地。
一个是疯狂的、扭曲的造物,人工强行嫁接自然,创造出这诡异的生态牢笼!
这哪里是神宫?这分明是地狱!一个披着“生命伊甸园”外衣的活体实验室!
“这里……”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像话,像是在吞刀片,“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山’……”
Shirley杨瞳孔一缩,她听懂了我的话。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又跌坐回去。眼神里激烈地挣扎着。作为一个考古学家,她本能地渴望探究真相,但作为一个生存者,她的理智在疯狂报警!
“《十六字阴阳风水术》……” 她喃喃自语,语速极快,“书里说,‘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 可这里……”
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刺向我:“胖子,你的骨符,是不是在告诉你,这里的‘气’,是‘死气’?是‘煞气’?”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
这里的气,不是流动的、生生不息的生气。
它是凝固的、变质的、充满了冲突和矛盾的死气!
那些发光的植物(姑且称之为植物),那些游弋的光点,那些拟态的怪物……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病态的能量场!
而我们,就像病毒一样,闯入了这个封闭的生态系统。
“老胡……” 秦娟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老胡他……他是不是……”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她的意思。
胡八一,他是钥匙。
一把用来开启这扇地狱之门的钥匙。
他的印记,与这里的能量同频,甚至融合了。那他现在……还是胡八一吗?还是说,他已经变成了这个病态系统里的一部分?一个活体的、被寄生的组件?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我低头看向昏迷的老胡。
他胸膛的起伏依旧微弱,但那印记的光芒,却似乎和周围菌林的明灭,诡异地同步了。
嗡……嗡……
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地的脉搏,又像是无数个声音在低语。
骨符在我掌心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不再是警告的冰冷,而是一种痛苦的、歇斯底里的哀鸣!
它在替这片土地感到悲伤!
它在替格桑大叔信仰里的那个纯净的“自然”,感到绝望!
“走……” 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必须走……离开这片河滩……离开这些菌林……”
这里太危险**了。
危险的不只是那些看得见的怪物。
更是这片看不见的、扭曲的“自然**”本身!
它像一个得了狂犬病的巨人,正在痛苦中挣扎,而我们,就站在它的神经中枢上!
“可是……去哪里?” Shirley杨看向漆黑的前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茫然**。
来路已被毁灭。
前路是未知的黑暗。
左右是扭曲的菌林和潜伏的杀机。
我们被困住了。
像困兽。
我握紧了骨符,它能给我指引吗?
不能。
它现在传递来的,只有痛苦和敌意。
它无法告诉我们出路在哪里。
因为它自己,也属于那个纯净的、古老的时代。它理解不了眼前这个疯狂的造物。
“妈的……” 我骂了一句,眼眶有些发酸。
格桑大叔啊……
你让我带他们出去。
可这鬼地方……
连你留给我的‘眼睛’,都瞎了啊!**
夜色(或者说能量低谷)愈发深沉。
菌林的沙沙声,像催命的符咒。
我们无处可去。
只能蜷缩在这小小的、暴露的河滩上,等待着下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很可能……就是我们身边这个昏迷不醒的兄弟。
钥匙。
亦或是……
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