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籽晒干的那天晚上,河谷起了风。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北边,带着雪山上冷冽的气息。风很大,吹得草叶子哗哗响,吹得晒籽的席子差点翻过去。灰羽带人把籽一袋一袋搬进仓库,搬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风停了,籽也搬完了。灰羽坐在地上,靠着粮袋,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老白还蹲在地边,手按着土,一动不动。风吹了它一夜,它没动。灰影趴在它旁边,用身体给它挡风。老韩蹲在灰影旁边,也一夜没睡。

“老白。”老韩叫它。

老白转过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冷吗?”

老白摇摇头。“不冷。根扎着,就不冷。”

老韩看着它那惨白透明的身体,看着它那双按在土上的手。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只是蹲在那里,和老白一起看着那片刚收完籽的草地。草叶子黄了,茎也枯了,但根还在。根在,明年就能再长。

宋七从田边走过来,蹲在老白旁边。“根又往下扎了。”他的声音沙哑,“扎到更深的石头了。”

老白点点头。“感觉到了。石头很大,很硬。根缠上去,缠得很紧。”

宋七看着它。“你能撑住吗?”

老白沉默了很久。“能。根在,就能撑住。”

那天早上,林晚秋去田边找老白。她蹲在它旁边,手按着土。土是凉的,但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远,像心跳。

“老白,你能感觉到那些死人吗?”

老白点点头。“能。它们在下面,抱着根,把心化成土。”

“它们疼吗?”

老白沉默了很久。“疼。但不怕。根扎深了,它们就不怕了。”

林晚秋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手按着土,感受着下面那些细碎的脉动。那些死人在下面,抱着根,把心化成土。它们在疼,但不怕。

“老白,你疼吗?”

老白沉默了很久。“不疼。根扎着,就不疼。”

林晚秋看着它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双和宋七一模一样的眼睛。她想知道它在想什么,但它不说。它只是蹲在那里,手按着土,一动不动。

冬天来的时候,河谷的人开始准备过冬。坚手带人把仓库修了一遍,把漏风的地方补上,把粮袋码整齐。铃兰带人把晒干的草叶子收进屋里,铺在地上当褥子。草巫说草叶子能驱寒,铺上能暖和三分。没人信,但都铺了。晨星说铺上确实暖和了点,也许是心理作祟,也许是真的,谁知道呢。

老白还蹲在地边,手按着土。雪落下来,落在它身上,不化,就那么堆着,堆成一座小白山。灰影趴在它旁边,用身体给它挡雪。老韩蹲在灰影旁边,也成了雪人。

“老白。”老韩叫它。

老白转过头,灰色的眼睛从雪里露出来。

“你进屋里蹲着吧。外面冷。”

老白摇摇头。“根在这。不能走。”

老韩没有再劝。他蹲在那里,和老白一起被雪埋着。

雪停的时候,老白从雪里站起来。它蹲了整整一个冬天,第一次站起来。腿是僵的,站不稳,晃了晃,又蹲下去。灰影用头拱它,它又站起来,慢慢走到田边,手按着土。

“根还在。”它的声音沙哑,“没断。”

林晚秋站在它旁边。“开春了。该种地了。”

老白点点头。“种。今年种更多的籽。扎更深的根。”

开春的时候,河谷的人开始翻地。灰羽带人把去年存的那四十亩地的籽从仓库里搬出来,放在太阳下面晒。籽比去年多了三倍,四十亩地种不完。坚手说再开二十亩荒地,种六十亩。灰羽说六十亩太多了,人手不够。两个人又吵了半天,最后林晚秋说种五十亩。不多不少,够吃就行。

老白蹲在地边,手按着土,在引根。宋七蹲在它旁边,也学着做。他们的手很慢,很认真,每一根都要摸一遍,看看扎得深不深,缠得紧不紧。林晚秋也蹲在地边,手按着土,帮着引根。那些根在她的引导下,一根一根缠上石头,缠得很紧,像怕被冲走。

种地那天,天还没亮,河谷的人就起来了。灰羽带着人把翻好的土又耙了一遍,把那些灰人化成泥的土耙上来,黑油油的,抓一把能捏出油来。坚手说这土比去年肥,种啥长啥。宋七蹲在地边,手按着土,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它们在下面。等着根扎下去。”

林晚秋蹲在他旁边。“它们说什么?”

宋七沉默了片刻。“说,快点种。等不及了。”

那天,河谷的人种了一整天的籽。五十亩地,从早上种到天黑,没停过。灰人也种,它们的动作比去年又快了不少,手不怕疼,种了一整天,手都磨烂了,还在种。老白也种,它不会用锄头,也不会用锹,它只是蹲在地边,手按着土,把根往深处引。

天黑的时候,籽种完了。最后一块地,是晨星那袋甜籽种的那块。宋七蹲在地边,用手把最后一把土拍实,然后站起身,望着南边。那团光还没回来。南边的天际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它还没回来。”宋七说。

老白点点头。“它还在骗。能骗一年,也许能骗十年。”

林晚秋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它能骗多久?”

老白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明天就骗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林晚秋一个人坐在高台上。老白蹲在地边,手按着土,在引根。灰影趴在它旁边,耳朵竖着,盯着南边。沈逸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它在撑着。用根吊着自己,不敢动,不敢吃,不敢喝。就那么撑着。”

“能撑多久?”

沈逸沉默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明天就断了。”

林晚秋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南边那片空荡荡的天,看了很久。那团光还没回来。老白说它回去骗归源了。能骗一年,也许能骗十年。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那时候,根扎得够深了吗?草长得够壮了吗?人活下来了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蹲下去,手按着土。土是温的,像活物的体温。下面,那些死人在动。它们在抱着根,在把心化成土,在等明年。等草再长起来,等根扎得更深,等地活过来。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林晚秋站起身,走下高台。地里的草芽从土里钻出来,翠绿的,挂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