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焦味掠过营地,火光渐渐弱了下去。萧景珩站在主营前,剑未归鞘,目光仍锁在南方山口的方向。玄影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声音很轻,但萧景珩的肩膀松了一下。
谢昭宁靠在琴边,指尖还贴着弦,人却已经站不稳。青霜想扶她,被她摇头拦下。她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山谷出口,低声说:“他们不会再来了。”
萧景珩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那道蓝光,是最后的信号。”她缓了口气,“他们败了,没人再能指挥这些人。蛊术断了,笛声也停了。”
萧景珩沉默片刻,抬手摘下腰间令牌,递给身旁副将:“清点伤亡,伤兵全部送进医帐,敌军俘虏一并救治。封锁山谷三日,不准放任何人进出。”
副将领命而去。
谢昭宁慢慢起身,把琴交给青霜,走向主营外那片空地。天边微亮,灰白的光洒在烧毁的帐篷上。几个士兵正搬走残木,地面踩得泥泞不堪。
她停下脚步,对迎面走来的军需官说:“打开粮仓。”
军需官一愣,“王爷还没下令……”
“我来负责。”她说,“百姓等不了。”
话音刚落,萧景珩走了过来。他脱下染血的外袍,只穿一件素色中衣,袖口卷到肘部。他看了谢昭宁一眼,点头道:“开仓。”
粮仓门被推开时,第一缕阳光照了进来。米袋一袋袋搬出来,堆在空地上。消息传得很快,附近躲藏的百姓陆续走出藏身的山洞和林子,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谢昭宁提着一袋米走到人群前,放在地上。她没说话,只是解开袋子,抓了一把米摊在掌心,然后倒进一个老妇带来的破竹筐里。
老人抖着手摸了摸米粒,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你们的。”谢昭宁说,“我们打赢了,东西该还给你们。”
人群开始动了。孩子被抱上前,接过小半袋米;老人拄着拐杖,接过布匹和干粮。有人跪下磕头,被士兵轻轻扶起。
萧景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一名满脸皱纹的老农走到他面前,声音发颤:“王爷……真肯为我们做事?”
萧景珩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扁担,扛上肩,“你们活着,边关才稳。”
当天上午,军队开始组织百姓返乡。谢昭宁亲自带队,去了受灾最重的柳河村。路上全是倒塌的篱笆和烧焦的屋顶,鸡窝翻在地上,狗趴在墙角不动。
村民聚在村口,神情麻木。谢昭宁让士兵把种子、铁锄、油布一一发放,又当众写下三日内修复水渠的承诺书,按了手印,贴在村口老树上。
有个少年蹲在废墟前不动,谢昭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爹死了。”少年嗓音嘶哑,“昨晚上,他还在修墙。”
谢昭宁静静地看着那堵塌了一半的土墙,“我记得火光里有个人一直没退,手里拿着铁锹砸向敌人。他替三个孩子挡了箭,自己没躲。”
少年猛地抬头。
“他是英雄。”她说。
少年咬着嘴唇,眼泪滚下来,终于伸手接过了种子袋。
第三天,第一批简易屋舍搭了起来。木材是从山里运来的,屋顶盖着油布和茅草。萧景珩带着士兵一起扛梁,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孩子们围在边上,指着他说“王爷也在干活”。
中午时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提着个小篮子走到军旗杆下,踮脚把花环挂在旗杆底部。她回头冲同伴笑,“妈妈说,要谢谢他们。”
集市也在废墟边支了起来。几张木板拼成摊位,卖鸡蛋的、卖腌菜的、补锅的都来了。一块写着“平安市”的布幡挂在一根高竿上,风吹得哗哗响。
谢昭宁坐在归乡驿站门口的石墩上,面前摆着琴。她没弹大曲,只拨了几段简单的调子,像溪水流过石头。有人听哭了,她也不劝,等情绪过去了,再换一段轻快的。
一个失去儿子的老妇人坐在角落,手里攥着块旧布。谢昭宁走过去,轻轻坐下。
“这是我儿子小时候穿的肚兜。”老妇人喃喃道,“我没舍得扔。”
谢昭宁点点头,“留着吧,他会知道你记得他。”
老妇人哭了很久,最后把肚兜叠好,塞进怀里。临走前,她从篮子里拿出半袋陈米,硬塞给谢昭宁,“我家灶还没修好,但这米是去年收的,留给你们吃。”
傍晚,萧景珩巡查回来,站到驿站门口。谢昭宁正低头整理琴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今天有三十户搬进了新屋。”他说,“工匠说,再五天,水渠就能通水。”
她嗯了一声。
“你也累了。”他坐到她旁边的石阶上,“回去歇着。”
“我想再待一会儿。”她说,“听听这里的动静。”
两人安静坐着。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有人在河边捶打衣服,几只鸡扑腾着飞上墙头。炊烟一缕缕升起,混着饭菜香飘过来。
萧景珩忽然说:“以前我以为,守住边关靠的是兵和城。”
谢昭宁抬头看他。
“现在我知道,靠的是这些人。”他指着远处一家正在吃饭的人家,“只要他们愿意留下来,边关就不会丢。”
她笑了下,“那你以后得多来几次。”
他看着她,“只要你在这儿,我就一直来。”
第二天清晨,百姓开始自发往军营送东西。一篮鸡蛋,几双布鞋垫,一小坛腊肉。有个小姑娘送来一幅画,用炭笔涂的,歪歪扭扭画着一群人站在旗子下,天上挂着太阳。
青霜拿给谢昭宁看,“她说这是‘谢姐姐和王爷保护我们’。”
谢昭宁把画收好,放在琴盒旁边。
中午,她在驿站设了慰心台,继续抚琴。这次她弹的是《归田乐》,节奏慢,音调平,像是春耕时牛铃轻响。几个老人坐在台下闭眼听着,有个人不知不觉哼了起来。
一个少年听完后走上前,跪下磕了个头,“我娘今晚能睡着了。”
谢昭宁扶他起来,“你们都能睡着了。”
入夜,萧景珩站在高台远眺。村庄里亮起了灯火,不像战前那样零星暗淡,而是连成一片。孩子们在空地追逐,老兵坐在门口抽旱烟,女人抱着孩子哼歌。
他握着剑柄的手,终于松开了。
谢昭宁走上来,站他身边。
“他们不怕了。”她说。
萧景珩点头,“不是不怕,是知道有人守着。”
风从原野吹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远处集市的布幡还在飘,商贩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谢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些发麻。她活动了下手指,重新按上琴弦。
琴身沾着灰,但她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