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前夜,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种庄重而肃穆的气氛中。宫人们步履匆匆,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和准备,确保明日大典万无一失。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香烛和紧张的气息。
乾元殿内,烛火通明。萧彻批阅完最后一封奏章,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明日便是祭天大典,关乎国运,不容有失。然而,此刻萦绕在他心头的,却不仅仅是国事。
他与沈清弦之间那道冰冷的鸿沟,如同殿外沉沉的夜色,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些日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疏离,那种仿佛灵魂都已抽离的平静,比任何哭闹和指责都更让他恐慌。他试图弥补,试图靠近,却总被她那无懈可击的、臣子般的礼仪挡了回来。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出在那日长春宫宴上,他那个“各打五十大板”的决定。他当时只想着稳住局势,平衡各方,却独独忽略了她的感受,她的清白。
如今,柳如烟依旧在揽月轩扮演着柔弱与善良,朝堂上为她请命的声音并未完全平息。而清弦……她却仿佛真的要从他生命里消失了。
一种即将彻底失去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阵阵窒息般的痛楚。
他猛地站起身,再也无法安坐于这空旷的大殿之中。他必须去见她!就在今晚!在祭天大典之前!他不能让他们之间带着这样的僵局,去面对天地祖宗!
“摆驾长春宫!”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切。
**\\* \\* \\***
长春宫内,沈清弦正准备歇下。明日便是图穷匕见之时,她需要养精蓄锐。听闻陛下驾到,她眸光微闪,并无多少意外,只是平静地起身,披上外袍。
萧彻踏入内室,看到的便是她静立灯下,容颜清减,腹部已然明显隆起,却更显出一种孤高清冷、难以靠近的气质。
“臣妾参见陛下。”她依礼下拜,动作流畅而疏远。
“不必多礼。”萧彻上前一步,想扶她,她却已自行站起,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他的碰触。
他的手僵在半空,心中的涩意更浓。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摇曳。
“明日……便是祭天大典了。”萧彻艰难地开口,寻找着话题,“你可都准备妥当了?”
“回陛下,一应事宜,尚宫局皆已安排妥当,臣妾并无需要额外准备之处。”沈清弦垂眸答道,语气公事公办。
“清弦……”萧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拒人千里的模样让他心口发堵,他忍不住唤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们……非要如此吗?”
沈清弦缓缓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陛下此言何意?臣妾近日谨守宫规,静心养胎,不知有何处做得不妥,惹陛下烦忧?”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萧彻的心。她将他所有的努力和挽回,都轻描淡写地归结于“宫规”和“养胎”,彻底否定了他们之间曾经拥有过的、超越君臣的情感。
“你明知朕不是这个意思!”萧彻有些失控地低吼,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蹙眉,“朕知道,那日是朕不对!朕不该……不该那般处理!让你受了委屈!可是清弦,朝堂局势复杂,柳家旧部……朕也有朕的不得已!”
他试图解释,试图让她理解他的为难。
沈清弦看着他眼中真切的痛苦和挣扎,心中不是没有波澜。但那一日他选择“公允”时带来的冰冷与绝望,早已将这点波澜冻结。
她轻轻地,却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他的桎梏中抽了出来。
“陛下的苦衷,臣妾明白。”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疏离,“陛下是君王,所思所虑,自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臣妾……并无怨言。”
“并无怨言?”萧彻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充满了血丝,“那你为何这般对待朕?为何要将自己封闭起来?清弦,告诉朕,你到底要朕如何做?才能回到从前?”
他几乎是嘶吼着问出这句话,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害怕失去心爱之物的普通男子的惶恐与无助。
沈清弦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痛苦、迷茫、以及那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柳如烟”那份执念的维护。她忽然觉得有些可悲,也有些释然。
她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陛下,没有从前了。”
“从您选择在‘恩情’与‘清白’之间权衡的那一刻起,从您决定用‘公允’来安抚各方却独独忽略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从前了。”
“明日祭天大典,臣妾会恪尽皇后本分,不会让陛下,让大雍,蒙羞。”
“陛下,请回吧。夜已深,您明日还有要事,需得保重龙体。”
她再次下逐客令,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萧彻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沉寂的、再也映不出他身影的寒潭,一股巨大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恐慌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他感觉到,她真的要走了。不是离开皇宫,而是从心里,彻底地、永远地离开他。
他还想说什么,还想抓住什么,但所有的言语在她那冰冷的平静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能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般,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长春宫。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萧彻站在寒冷的夜风中,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只觉得心如刀绞,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将他紧紧包裹。
而殿内,沈清弦在他离开后,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她伸手,轻轻覆上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生命的跳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片坚不可摧的冰封。
明日,便是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