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厅,莫长老正在和两个战修说话。我一出来,他就停下。
“好了?”他问。
“好了。”我把玉瓶放在石台角落,“六枚震灵丸,都放好了。”
他点头:“我们的人也安排好了。东岭的弩架好了,镇地符埋了,替身符也发了。三里外有斥候守着,有问题会马上报。”
“好。”我说,“那就等。”
他看着我:“你不休息一下?”
“还不累。”
他没再说什么,走出去了。
洞里安静下来。程雪衣坐在角落,低头整理符纸。我走过去,把装着敛息膏的玉盒递给她。
“拿着。”我说,“要是被盯上,涂一点,能让你呼吸变慢,体温降下来。”
她接过,轻声说:“你也小心。”
我没说话,回到石台边坐下。手放在药囊上,像昨晚一样。
药在风眼。
人在洞中。
援军来了。
太阳升起又落下,光线从亮变暗,最后成了灰蓝色。我一直没闭眼,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小了,草不动,连虫子也不叫了。这种安静不对劲,像是有人把声音压住了。
我解开腰间的三个药囊,一个一个检查。第一个装着震灵丸,六枚都在,封口的蜡没动过。第二个是敛息膏,罐子盖得紧紧的,摇了一下没声音。第三个最轻,里面是那块用残玉炼的护身符,贴着内袋,靠近心口。我摸了摸,还在。
铜环夹层里的防水布我没动。九幽引渡纹不能多看,看多了会迷神。我只确认它没湿没破,就塞回去了。耳后的金属有点凉,贴着皮肤,像一块旧疤。
阿箬蹲在洞口右边,面前摆着三具机关兽。它们趴在地上,铁鳞收着,眼睛闭着,像睡着的狗。她手里拿着小刷子,蘸了药液,往关节缝里涂。动作很慢,每一笔都顺着纹路走。涂完一段,她轻轻吹一口气,等药干。过了几秒,她皱眉,又补了一层。
“怕出声?”我问。
她头也不抬:“油不够厚,走路会响。敌人耳朵尖,差一点都会被发现。”
“你什么时候采的霜心莲?”
“昨夜之前。根带泥,能保鲜三天。现在药性还在。”
她说完,把刷子放进竹筒,拧紧盖子。手腕上的毒藤护腕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看了眼,没说话。
鲁班七世趴在最后一具机关兽肚子底下,半截身子钻进胸腔。他嘴里咬着一根细铁条,手上拧齿轮。咔哒一声,他松手,听了几秒,摇头,又拆了。
“差半息。”他自言自语,“充能时会卡,炸不到点上。”
说完,他掏出一小罐黑油,滴在轴上,重新装。这次按下去,齿轮转了三圈,停住,没卡。他哼了一声,抽出身体,抹了把脸上的灰。
“修好了?”
“三台都调完了。”他坐起来,拍了拍裤子,“脚底加了静音垫,牙口对准了,雷鸣弩触发时能一起跳。最多撑一刻钟,别指望追人。”
我点点头。他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盯着其中一台机关兽的脑袋看。
“这台是我最早做的。”他说,“那时候不会刻阵,全靠机械。修一次比造新的还麻烦。”
阿箬低笑:“可你每次都修回来。”
“废铁也是命。”他嘟囔着,把工具收进皮匣,扣上搭扣。
这时,洞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程雪衣回来了。她没进洞,站在遮棚下招手。我走过去。
遮棚是油布和树枝搭的,底下有张矮桌,上面摊着地图。两名正道修士站在边上,一个穿灰袍背剑,另一个戴斗笠,手里拎着雷鸣弩的零件。
“东岭坡顶偏了五度。”她指着图上一点,“刚才试射过,箭落点太偏左,万一他们从西边上,会被误伤。”
灰袍修士皱眉:“我们按你说的位置布防,掩体都挖好了。”
“那就挪两尺。”程雪衣语气平静,“你们不动,我们的人就得往前顶。我不想让他们暴露。”
斗笠男看看我,又看程雪衣:“你是珍宝阁的人,凭什么指挥我们?”
“凭我知道他们的路线。”我说,“北岭后山只有这条路能承重,两边塌陷区踩上去就会陷。他们要举行仪式,必须步行引导能量,不可能飞。你们从东侧压上去,只要制造混乱就行,不用冲阵。”
“你怎么知道他们走哪?”
“我见过那种符文。”我没再多说。
两人对视一眼,灰袍修士点头:“行,我们调整位置。”
程雪衣卷起地图,交给我。我接过,手指划过边缘,确认没破。她低声说:“替身符分完了,每人一张,贴身带着。净魂露留了一瓶应急,其他的藏进第二格。”
“斥候呢?”
“三里外设了哨,两人轮班。西面和北面都有暗桩。”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洞。
天黑了,山影压下来,洞口的光缩成一条线。程雪衣带回几个陶碗,盛着热水和干粮。她挨个分发,最后递给我一碗。我接过,没喝,放在旁边石头上晾着。
鲁班七世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他放下碗,搓着手:“今晚真安静。”
阿箬抱着膝盖:“越安静,越说明他们在准备。”
“我们也在。”我说。
没人接话。洞外换岗的脚步很轻,兵器没碰出声。程雪衣拿出布,开始擦她的传讯罗盘。鲁班七世靠墙坐下,闭眼假寐,但手指还在空中比划齿轮大小。
我打开药囊,拿出三枚备用震灵丸。表面光滑,黑中透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用指甲刮下一点药粉,放进嘴里。苦,有点铁锈味,杂质很少。我把药丸收回瓶中,顺手拨开铜环夹层,确认防水布还在。
钟在体内轻轻一震,温热顺着经脉走了一圈。丹药在钟里转完最后一遍,药性彻底稳了。我没催,让它自然沉淀。
“你总是一个人弄这些。”阿箬忽然说。
“习惯了。”
“可明天……不是一个人的事。”
我抬头看她。她眼神很稳,不像安慰,只是说实话。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让你们都活着。”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肩膀却松了些。
鲁班七世睁开眼:“我那几台老家伙,能撑完这场就拆了当纪念。”
阿箬轻声说:“你修一次比别人造一台还费劲。”
“废铁懂规矩。”他拍拍身边那具机关兽的头,“叫它咬,它就咬;叫它停,它就停。比人靠谱。”
程雪衣抬头看天:“还有六个时辰天亮。”
星星出来了,稀疏,不亮。风从谷口进来,带着湿气。洞里没人点灯,只有照明珠挂在顶上,发出微光。
我开口:“只要他们敢来,路就只有一条。”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鲁班七世挺直背,阿箬低头整理药篓,程雪衣把罗盘收进袖中。
外面传来一声轻响,是铜针插地的声音。西面斥候打了暗号:一切正常。
我闭上眼,感知洞天钟内的状态。六枚震灵丸,三枚在钟内温养,随时可用;敛息膏稳定;护身符有灵力。一切就绪。
阿箬起身,走到我面前,递来一块干布:“擦擦手,刚才碰了药。”
我接过,擦了擦手指,把布还她。
她没接,说:“留着吧,下次用。”
我收进袖中。
程雪衣站起身,走向洞外:“我值第一班。”
鲁班七世打了个哈欠:“我也去外头透口气。”
阿箬看看我:“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困。”
她点头,坐回原处,从药篓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几粒药丸放进嘴里。是补灵丹,我认得配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里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金属摩擦。我手放在药囊上,指腹摩挲着玉瓶的边角。震灵丸的位置我记得,一枚不少。
月亮升到中天,光洒进洞口,照在耳后的铜环上,泛出一点青光。
药在风眼。
人在洞中。
黎明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