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着程雪衣走出塌方区时,天已经亮了。鲁班七世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机关匣,指针在动,探路有没有新的塌陷。阿依娜跟在最后,脚步很轻,没说话,但一直回头看我们身后的通道——她还在担心那道黑烟会回来。
石室在遗迹外边,原来是守门人休息的地方。墙角堆着几块旧木板,地上铺了点干草,能挡风。我把程雪衣扶到角落坐下,她靠着墙喘气,肩膀上的伤口又出血了,染红了半边衣服。阿箬马上打开药篓,拿出剩下的三味草药,碾成粉加水,敷在伤口上。程雪衣咬着牙不喊疼,手指紧紧抠进草堆里。
“这伤得赶紧处理。”阿箬说,“再拖一天,毒会往心脏走。”
我没说话,从腰间拿出三个药囊,倒出四粒回气丹。丹药颜色发灰,是最差的那种,但现在顾不上这些。我分给每人一粒,自己留了两粒。吞下去后,胸口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才好一点。我闭眼查看体内情况,洞天钟安静地待在识海深处,像一块冷铁。耳朵上的铜环冰凉,没有震动。它还在沉寂期,三天内不能用。
鲁班七世坐在石墩上,右臂缠着布条,正在拆开机关匣检查零件。他手有点抖,拧螺丝时差点把工具掉地上。阿依娜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手腕上三秒,然后点头:“你经络受伤了,别硬撑。”
他哼了一声,继续干活。
我靠墙坐下,看着他们调息。刚才那一战太耗力气,不只是灵力,心神也快耗尽了。血手丹王最后喷出的那口血雾,带着精血和魔气,化成黑烟逃走的速度太快。他不是慌着逃,是算准了我们追不了。他知道这里要塌,也知道没人能飞出去。
“我们赢了。”阿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睁开眼。她低着头整理空药囊,动作很慢,手指发白。程雪衣闭着眼,但睫毛在轻轻颤。鲁班七世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她。阿依娜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影子拉得很长。
“赢了。”我接了一句,“但他没死。”
“下次呢?”鲁班七世放下工具,声音有些哑,“下次他还来,我们还能挡住吗?”
没人回答。
我坐直身子,手在膝盖上擦了擦:“这次我们能赢,是因为配合得好。阿箬的绿焰破了他的血雾,程雪衣用冰锥困住他的脚,鲁班的铁梭打中他的关节缝隙,阿依娜用蛊音干扰他脑子,我才能打出最后一击。但我们也有三个问题。”
他们都看向我。
“第一,情报不够。我们不知道他能化烟逃走,也没想到他会用精血引爆魔气。第二,反应太慢。阿箬的药网被烧,冰锥断了,铁索崩了,都是因为慢了一步。第三,续航不行。我们所有人,包括我,灵力撑不过三次高强度战斗。时间一长,必输。”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阿箬开口:“我认。我对毒了解得还不够,要是早看出他血里有蚀魂砂,就能提前防住。”
鲁班七世摸了摸机关匣:“我的问题是太重,启动慢。下次要改结构,加个应急符阵。”
阿依娜转过身,袖子动了动:“我可以提前放巡音蛊,在十丈外设预警圈。只要他起杀心,就会响。”
程雪衣睁开眼:“我也能做点事。珍宝阁有传讯符阵图谱,我可以试着简化,做成随身玉符,紧急时一点就能通。”
我点头。他们在想怎么变强,而不是抱怨或不甘心。这才是真正的队伍。
“我们比以前强了。”我说,“三年前,我在黑市卖便宜丹药,你们各自挣扎求生。现在我们能正面打赢血手丹王一次。他伤得不轻,左臂断了,心脉受损,短时间内恢复不了。这一战,我们不仅活下来,还拿到了东西。”
我从怀里拿出玄冥令。
玉牌巴掌大,黑色,边缘焦黑,中间有一道裂痕。纹路复杂,像某种古老机关的钥匙。鲁班七世立刻接过翻看。
“玄冥令……”他手指划过纹路,“我家祖谱提过,是开下一层门的信物。虽然坏了,但核心纹路还在,应该还能用一次。”
“这是什么做的?”我问。
“幽冥石髓。”他抬头,“极阴矿,百年难见。这种材料有压制力,修真界很少人用,容易反噬神识。”
我拿回玉牌,先用手感受温度。很冷。我又拿出一块普通玉简对比,发现玄冥令的纹路更深更锋利,像是刻出来的,不是画的。
“试试能不能激活。”鲁班七世拿出一根银针,轻轻碰了碰裂痕。
嗡——
一声轻响,银针瞬间变黑,他急忙甩手,针掉在地上,冒出一缕青烟。
“不行。”他皱眉,“损坏太严重,强行激活会炸。”
阿依娜走过来,让一条细如发丝的蛊虫从袖口爬出,轻轻碰了碰玉牌。蛊虫刚接触就缩回去,她脸色一白,收回手:“里面有古老压制力,像封印,碰到会伤神识。”
我沉默一会儿,把玉牌翻过来,背面有个小凸起的符文,像钥匙齿。我下意识把它往耳边铜环的位置靠近。
离还有半寸时,体内的钟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声音,也不是灵力波动,是一种细微的共鸣,像风吹水面,涟漪一闪就没了。但我清楚感觉到,钟壁闪过一丝极淡的青光,转瞬即逝。
我猛地收回手。
“怎么了?”阿箬问。
“没事。”我看着手里的玉牌,又看了眼耳上的铜环。刚才那一瞬的感觉只有我知道。洞天钟虽不能用,但它对这玉牌有反应。不是敌意,也不是排斥,而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没说出来。
静默之约还在,我不能提它的存在,连暗示都不行。但我知道,这玄冥令和洞天钟一定有关联。也许是因为材质相同,也许是因为都有古老纹路,也许……它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这东西留下。”我把玉牌收进最里面的药囊,“以后有用。”
鲁班七世点头,开始记机关匣的损坏情况。阿箬坐在程雪衣旁边,两人小声说话。阿依娜回到门口,望着外面渐渐变暗的天色。
我靠墙坐着,闭眼调息。体内灵力几乎耗尽,勉强能运转,但远没恢复。肩、肋、后背都有伤,最重的是左手经脉,最后一击时强行催动洞天钟余力,震得发麻。我没表现出来。
“你还好吗?”程雪衣忽然问我。
我睁眼:“还能撑。”
她没再问,从怀里拿出一块碎冰杖的残片,握在手里。那是她最后用的法器,被打断了。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下次,我要带完整的来。”她说。
我点头。
天彻底黑了。屋里没点灯,只有远处透进来一点月光。我们都没睡,也不敢睡太久。血手丹王虽然跑了,但他知道我们拿了玄冥令,迟早会回来。
“接下来去哪?”阿箬问。
“先回北线坊。”我说,“那里有我的老据点,能补给,也能躲一阵。等洞天钟恢复,我炼些新丹,你们也要换装备。”
“你不追他?”她又问。
“追不了。”我摇头,“他现在重伤,但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会再来。与其现在拼命,不如等我们更强。”
鲁班七世合上机关匣:“那就先休整。”
阿依娜走进来,把门关了一半:“外面没动静。我守前半夜。”
我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一个个闭眼休息,有的靠着墙,有的坐着,慢慢安静下来。我坐在原地,手搭在耳环上,感受着钟的沉寂。它不动,不响,但我知道,它一直在变强。
三年了,从黑市小贩到现在能正面打败血手丹王,我没有天赋,没有背景,只靠时间,靠积累,靠这座钟。别人拼一次命,我拼十年。别人争一口气,我争一条活路。
现在,我们活下来了。
我睁开眼,看着屋中央的地面。那里有道裂缝,像是被重物砸过。我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点灰。
外面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