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那股隐痛时不时加重几分,带来短暂的胸闷气短,他便悄悄屏住呼吸隐忍片刻,喉间压抑着险些溢出的闷哼,全程不敢表露半分异样。他深知江瑶本就因为自己满心郁结,孩子又迟迟不配合检查,此刻满心焦虑,倘若再看见他状态崩坏、病痛缠身,情绪只会更加失控,所有积攒的担忧都会无限放大。
漫长的检查依旧没有收尾,医生时不时低声交流,讨论遮挡部位的观测方案,江瑶偶尔应声,语气里藏着挥之不去的焦灼。齐思远安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身形单薄而孤寂,胃痛、低热眩晕、心口隐痛三重不适感层层叠加,轮番折磨着他的躯体,体力被一点点消磨殆尽,意识都开始变得有些涣散。他唯一支撑着自己不彻底垮掉的念头,就是安稳陪着江瑶完成产检,熬过这一关,之后的检查与坦白纵使万般难堪,也必须坦然面对。
他侧着眼,艰难望向检查床上的江瑶,目光里盛满愧疚与担忧,心口的细密痛感再次袭来,他微微蹙紧眉心,将所有痛楚尽数藏在无人留意的侧脸之下。他终于深刻明白,自己一意孤行的隐瞒与逞强,伤害的不只是伴侣,透支的是自身性命,就连腹中无辜的孩子都要被负面情绪牵连,眼下身心俱疲的窘境,全然是咎由自取。
陪护椅坚硬冰冷,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缓冲的柔软支撑,每一次心口抽痛袭来,他的肩头都会不易察觉地轻颤一下,原本红润的唇瓣褪成浅淡的青白。
空腹带来的低血糖加重了头晕的症状,眼前偶尔浮现细碎的黑影,他死死咬着下唇保持清醒,绝不允许自己在此刻昏睡过去。
漫长的等候与检查还在继续,他被困在病痛与愧疚之中,静静等待这场由自己亲手引发的对峙走向终局,心底已然做好了全盘托出所有实情的决定,再也没有半分逃避的念头。
b超检查还在艰难地持续着。
小家伙始终蜷着身子一动不动,四肢紧紧收拢,把关键脏器全都遮挡住,任凭江瑶调整躺卧的姿势,反复侧过身,又轻轻一圈圈摩挲肚皮,腹中胎儿依旧睡得安稳,半点不肯配合翻身。江瑶所有的心神都牢牢牵在孩子身上,眉头紧紧拧着,一心思虑怎样才能唤醒宝宝,完全顾不上留意周遭的动静,自然没有发现身旁陪护椅上的齐思远已经撑到了极限。
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早已经脱力。
一早上水米未进,空腹吃下的退烧药和止痛药持续灼烧着胃壁,一阵阵痉挛翻来覆去地撕扯肠胃,空落落的腹腔酸得人直犯恶心。本就还没痊愈的肺动脉病灶,又在长时间紧绷、焦虑和低血糖的刺激下开始作乱,心口丝丝缕缕的闷痛慢慢汇聚在一起,变成沉甸甸的压迫感,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钝重的疼。
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往外冒,把贴身的家居内衣浸得湿透,四肢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原本还强撑着睁着眼,死死盯着检查床的方向,只想安安稳稳等到产检结束,可眼前不断泛起发黑的虚影,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混沌。
他努力想要坐直身体,可浑身的力气都被病痛抽空,抵在胸口的手无力地垂落。
下一秒,身体猛地向侧面歪倒。
“砰——”
沉闷的重物撞击声骤然在安静的b超室里炸开,是他的肩膀狠狠撞到了金属椅扶手上,紧接着整个人顺着椅子滑落到地面,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突如其来的巨响猛地打断了医生的操作。
江瑶浑身一僵,瞬间从焦灼的情绪里回过神来,猛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眼前的一幕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齐思远仰面倒在地上,双目紧紧闭着,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泛着青灰,额头上布满冷汗,整个人一动也不动。方才还勉强维持住的清醒彻底崩塌,心口的闷痛加上严重的低血糖,让他直接晕了过去。
“齐思远!”
江瑶顾不上还没做完的产检,猛地从检查床上坐起身,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慌张地想要下地。小腹沉甸甸的坠感让她动作不敢太急,可目光落在倒地不起的男人身上,心脏骤然揪紧,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慌瞬间吞没了她。
刚才她满心都在纠结宝宝不肯配合的事,满心还憋着对他隐瞒病情的火气,压根没有分出注意力照看他,万万没有想到,短短几十分钟,他竟然虚弱到直接昏厥倒地。
医生也连忙停下手里的仪器,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齐思远的颈动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凝重:“病人脉搏偏弱,体温偏高,看样子是体虚加上病痛急性发作,先不要挪动他,避免牵扯到胸腔。”
江瑶扶着床沿,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方才积攒的所有怒火、委屈,在看见他毫无生气地躺在地板上的这一刻,全都化作铺天盖地的后怕。
她一直气他事事隐瞒,气他自作主张乱吃药物,气他拿自己的身体硬扛,所以才故意冷着脸,事事不需要他帮忙,刻意和他拉开距离。她只想着等检查结果出来,好好和他算一笔总账,逼着他把所有秘密和盘托出,却忽略了他本就重病未愈,一早上没有进食,又一直强撑着陪自己排队等候。
是她光顾着生气,光顾着和他置气,完全没有留意他早已撑到油尽灯枯。
“齐思远,你醒醒。”江瑶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眶瞬间红透,她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腕,“别吓我,你睁开眼睛看一看。”
地面冰凉刺骨,他单薄的身子躺在瓷砖上,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痛苦的闷哼,胃部和胸口双重的折磨,即使在昏迷之中也未曾停歇。
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江瑶心里懊悔得无以复加。
那些争执,那些赌气,那些冷冰冰的疏离,在生命安危面前,忽然变得微不足道。她宁可他继续嘴硬找借口,宁可他依旧半真半假地隐瞒,也不想看见他就这样毫无力气地倒在自己面前。
医生立刻按下呼叫铃,联系急诊内科推平车过来接应,屋子里只剩下江瑶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她轻轻拂开他被冷汗打湿的碎发,指尖不停发抖,满心只剩下悔恨。
她早就察觉到他不对劲,早就猜到他的病绝不只是简单的发烧和胃病,明明可以早点逼着他停下休息,却被一时的怒火冲昏头脑,一路逼着他强撑着排队、等候,硬生生把人耗到昏厥。
齐思远依旧陷在昏沉里,呼吸浅而急促,胸口时不时微微起伏,隐隐透出呼吸不畅的迹象。低烧持续不退,胃痉挛反复折磨,再加上旧疾复发心口作痛,多重病症叠加,终于压垮了这个一向擅长隐忍的人。
江瑶守在他身旁,紧紧攥着他冰凉的手,先前所有的计较和脾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与恐慌。
她心里清清楚楚,等他醒过来,再也不想揪着谎言争执不休。只要人平平安安,所有隐瞒都可以慢慢说,所有过往都可以慢慢和解。
门外很快传来护士推着平车走来的声响,江瑶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地上昏迷的人,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只祈祷他能快点醒过来,不要再被病痛继续折磨。
平车一路疾驰,很快将人送进急诊抢救室。当班的医生一眼看清昏迷患者的面孔,当即神色一紧,不敢耽搁片刻,立刻拨通电话紧急呼叫张主任。整个心外科,没有人比张主任更清楚齐思远的身体状况,清楚他不久前才经历过肺栓塞急症,还在术后恢复期,本就经不起半点折腾。
几分钟不到,脚步声急促响起,张主任白大褂还没来得及完全整理妥当,脚步匆匆冲进急诊室。
一进门,他首先对上的就是江瑶通红发胀的眼眶。她守在病床边,双手紧紧攥着齐思远冰凉的手,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眼底蓄满了泪水,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惶恐。再转头望向病床之上,齐思远双目紧闭,面色青白交加,额上冷汗不断渗出,呼吸浅促又费力,胸口时不时闷闷起伏,明显出现了轻微的胸闷气短。
眼前的景象两两对照,张主任心里瞬间把前因后果猜了个七七八八。
齐思远当初突发大面积肺栓塞,险些没能从抢救室里走出来,出院时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静养休养,严禁熬夜劳累,严禁私自服用药物,更不能情绪紧绷、强行硬撑。可眼前这人躺在病床上再次急症发作,身边守着的家属又是江瑶,不用细问也能明白,齐思远一定又习惯性把所有凶险独自扛了下来,刻意瞒着身怀六甲的妻子,一边强撑着身体,一边编织谎话掩盖病情,最后硬生生把自己熬到急性发作,当场晕厥。
多半是隐瞒被拆穿,夫妻俩闹了矛盾,江瑶一气之下硬拉着他来医院做检查,一路上他空腹硬扛,低烧不退,又擅自混吃退烧药和止痛药,旧疾叠加药物刺激,胃病诱发低血糖,连带着肺动脉的遗留病灶一并发作,才撑不住倒下了呗。
张主任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无奈,先快步走到病床旁,伸手按压齐思远的颈动脉,又拿起体温计快速测量体温,指尖搭上他腕脉,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
“空腹低血糖,药物刺激引发严重胃痉挛,加上旧病复发,肺动脉压力短暂升高,才会胸闷昏厥。”他一边快速判断病情,一边吩咐护士立刻建立静脉通路,补充葡萄糖补液,同时护胃抑酸,监测血氧指标。
冰凉的针头扎入手背,药液缓缓顺着血管流入体内。
江瑶看着护士有条不紊地操作,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落下来,声音哽咽发颤:“张主任,都怪我,我明明看出他一直不对劲,明明猜到他病得不轻,却还在跟他赌气,逼着他一路排队硬撑,连一口早饭都没让他吃上……如果我早一点让他停下来休息,他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满心的懊悔啃噬着她的心,一想到方才在b超室里,她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不肯配合的宝宝身上,完全忽略了一旁渐渐脱力倒下的齐思远,她就止不住地后怕。她原本只是想借着产检拆穿他所有的谎言,逼着他正视自己的身体,却没想到一时的置气,险些酿成大祸。
张主任一边盯着监护仪跳动的数据,一边放缓语气安抚她:“你也不必过分自责,这件事根源还是在齐思远自己身上。我反复叮嘱过他要静养,不能擅自调整药量,可他总怕你怀着孩子担惊受怕,执意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宁愿自己硬扛着病痛撒谎掩饰,也不愿意跟你坦诚病情。”
他低头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齐思远,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上次肺栓塞抢救脱险,已经算是捡回一条命,恢复期本就漫长,低烧本来就是炎症未消的信号,他倒好,私自加倍服用退烧药,还空腹叠加止痛药,既灼伤了胃黏膜,又刺激到胸腔病灶,双重打击之下,身体怎么可能扛得住。”
监护仪上,血氧数值渐渐平稳下来,葡萄糖药液慢慢补足了他一早上缺失的能量,齐思远蹙紧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许,胸口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缓,只是人依旧陷在深度昏迷之中,迟迟无法清醒。
江瑶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紧紧咬住下唇,心里又心疼又委屈,她不敢在张主任面前表现出害怕,她怕自己根本承受不住这些……可她最怕的从来不是生病就医,而是枕边人永远习惯性独自奔赴风雨,把她隔绝在外,用自以为是的保护,筑起一道厚厚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