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的约谈来得比陈默预想的晚。车桥大捷的消息传到上海是三月八日,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部震怒,特高课大楼里的气氛像一口高压锅,每个人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声响引爆了什么。走廊里的日本军官脸色铁青,中国籍雇员更是大气不敢出。陈默在这口锅底下待了五天,每一天都在等那只靴子落地。
三月十三日下午,山本的秘书打来电话——“陈桑,课长请您过来一趟。”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一台机器在读天气预报。陈默放下话筒,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把钢笔插回笔筒,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整了整领带,站起来。
山本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山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车桥、曹甸、泾口,几个地名被红笔圈了又圈,圈到纸都快磨破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颧骨显得更高了,嘴唇有些干裂,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
“坐。”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山本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地图上,落在车桥那个被红笔戳得快要破了的点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那条线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桌腿,从桌腿移到山本的皮鞋上。
山本终于抬起头。
“陈桑,”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车桥的事,听说了吧?”
“听说了。”陈默的语气很平淡。
山本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他的目光透过烟雾看着陈默,那种看的方式让陈默想起了第一次测谎时的情景。不是审视,是解剖——一个人的眼睛像手术刀,从你的瞳孔切进去,沿着血管和神经一路往下剖,剖到心脏,剖到那些你藏得最深、连自己都不愿意碰的东西。
“车桥惨败,”山本把烟叼在嘴角,声音含混但清晰,“大本营很震怒。松本联队长已经被解职,调回东京接受调查。”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外面,他没有管,“司令部怀疑有人泄密。兵力配置、火力部署、进攻路线,共军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不是战场上的失误,是有人提前把作战计划送了出去。”
山本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山本。
“泄密的渠道,目前查到了两个方向。”山本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个是松本联队内部,有人接触过保险柜里的文件。另一个——”他顿了一下,“是从淮阴发出的几封可疑电报。发报的时间,刚好是松本的兵力配置图被窃的那几天。”
陈默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跳很稳,呼吸也很稳,手心没有出汗。
“陈桑,”山本忽然换了话题,语速快了一些,“你认识山田一郎吗?”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认识。是什么人?”
“读卖新闻的随军记者。车桥战役前,他在淮阴待了几天,采访过松本联队。”山本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山田一郎——瘦长脸,颧骨很高,戴金丝眼镜,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联队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陈默。
是他自己。是他穿着山田一郎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站在淮阴联队部门口的那张照片。他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快门按下去,这张照片就留在了松本的相册里。现在这张照片躺在了山本的办公桌上。
“这个人,”山本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车桥战役之后就消失了。没有回东京,没有回上海,没有任何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默拿起那张照片,端详了片刻。“长相不太像日本人,”他把照片放回桌上,“倒有点像中国人。”
山本看着他。“陈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觉得这个山田一郎,会不会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只鼹鼠?”
陈默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膝盖。
“有可能。”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山本没有再问。他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抽屉,从桌上拿起那份地图,折好,也放进了抽屉。然后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用手指揉着太阳穴。揉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陈默。
“陈桑,你跟了我多久了?”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山本把这两个月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回味什么,“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陈默看着他。“课长对我很好。”
山本嘴角动了一下,又点了一支烟。
“车桥的事,司令部让我查。查泄密的人,查鼹鼠,查那个山田一郎。”他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下面慢慢散开,“查来查去,查到我身边了。”
他的目光从烟雾后面穿过来,像两支箭,直直地射进陈默的眼睛里。
“陈桑,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陈默的呼吸停了不到半拍。
“在南京。见一个客户。”
“哪个客户?做什么生意的?在哪里见的?”山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姓周。做棉纱生意的。在夫子庙的一家茶馆。”
山本盯着他看了几秒,靠回椅背。“陈桑,你的回答太顺了。顺到我不用查,都知道你在撒谎。”
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山本,山本也看着他。两个人在那盏台灯昏黄的光里对视了片刻。
“你走吧。”山本低下头,重新翻开桌上那份文件。
陈默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陈桑。”山本在身后喊住他。
陈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车桥的事,”山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不管查出来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
陈默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三下,停,再三下。心还在跳,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口擂鼓,跳得太快了,快到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
山本知道吗?知道多少?知道了不说,是在等什么?等他自己露出破绽,还是在等更多的证据?山田一郎的照片怎么会到山本手里?松本被解职了,他的办公室被查封了,里面的文件被翻了个遍。
松本的相册里有山田一郎的照片,山本看到了,认出了他,还是在诈他?山本说“你的回答太顺了”,是在诈他。如果他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不会只是约谈几句就让他走,早就直接抓人了。山本没有证据,只有怀疑。但怀疑这种东西,在特高课里比证据更可怕。证据可以反驳,怀疑没法反驳。你越反驳,他越怀疑。你不反驳,他也怀疑。你做什么他都怀疑,因为他不信你。
陈默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不想了。想多了手会抖,手一抖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窗外已经全黑了。远处外滩方向,海关大楼的钟楼敲了六下,沉闷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他听着那钟声,一下一下地数。数到第六下的时候,钟声停了,上海的夜正式开始了。霓虹灯亮起来,把半边天染成粉红色,像一种不健康的皮肤病的颜色,在这座城市上空慢慢腐烂、慢慢扩散、慢慢把一切都吞进那片没有尽头的粉红色里。
他坐在那片粉红色的光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