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胜玉低着头并未看到李清晏此刻的眼神,继续解释道:“士兵听到的声响,就是我跟刘潜在实验这个东西爆炸的具体数据,测算一下爆炸的威力。”
“数据?这个词倒是有点意思。”李清晏道。
韩胜玉:……
顺嘴瓢了。
但是,李清晏居然瞬间就能理解了,这脑子真行。
“一天能做出多少?”
韩胜玉看了刘潜一眼,刘潜会意,上前一步道:“回殿下,外壳浇铸、打磨,火药配制、装填,引信搓制,人手不够,一天顶多出二十个。如果从修补兵器的匠人里抽几个熟手过来,能再多些。”
李清晏沉默了片刻,道:“人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做,要人给人,要料给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胜玉脸上,“这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我对战场上的部署也不明白,让刘潜带着人实验一回,具体怎么用就看殿下了,外行瞎指挥内行,就很容易犯错。”韩胜玉并不想伸手进通宁军务安排之上,东西弄出来了,其他的就看李清晏了。
再说行军布阵打仗,真不是她想想就能会的。
她的技能点不在这方面。
李清晏见韩胜玉神色认真,就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笑了笑说道:“好,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你放心。”
韩胜玉听到“你放心”三个字,就笑了。
“殿下,没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她说完,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动。
李清晏看着她的脸,晨光下,那张脸上的黑灰和疲惫遮都遮不住。她的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手腕上的布条又渗血了。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手腕,手指抬起来,又放下了。
“回去睡。”他说。
韩胜玉点了点头,真要转身往外走,就听着李清晏又道:“我送你。”
韩胜玉摇摇头,“时间紧迫,我自己回去,就这几步路。”
“就这几步路,来回费不了多少时间,走吧。”
清晨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荒原上的沙砾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韩胜玉对上李清晏凝视她的眼神,隐约感觉到点不对,立刻道:“好啊。”
李清晏的神色微微一缓,与韩胜玉并肩而出,清晨微曦,街上行人寥寥。
北疆的风带着些许凉意,与金城大有不同。
“怎么忽然想起做这个?”
李清晏的声音传来,韩胜玉望着前方慢慢说道:“我去找闻京查看存粮,发现再怎么努力,粮食的消耗都十分庞大,大梁遭灾,买粮也不容易,咱们没有就去抢敌人的,周定方出门打仗肯定有粮。”
没有就去抢……这是一个姑娘家该有的行为吗?
但是放在这里,她的思维与决策无疑是对的。
战场上,不分强弱,不分男女,只分高下。
“周定方的粮草护卫严密,以前也曾试过抢,但是很难。”李清晏道,若是很容易就抢到,周定方也不敢这么招摇。
“你说得对,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韩胜玉知道难,所以这不是走捷径吗?
李清晏轻笑一声,“你给周定方准备了一个极大的惊喜。”
“大兖野心勃勃,屡次侵略大梁,若不是今年遇上灾年,殿下又何必因为粮草之故只能困守不能主动出击。”
李清晏停下脚步,望着韩胜玉愤怒不平的面容,只觉得压在心口的那股气,像是被人戳破了一般,慢慢的消散了。
她懂,他的困局。
见李清晏没有说话,韩胜玉轻叹一声,“忠叔去金水城借粮去了,是吗?”
“你又猜到了?”李清晏道。
“忠叔凡事以你安危为上,不到不得已肯定不会离开通宁。”韩胜玉温声道,“还有件事情忘了跟你说,白少爷带着粮在来通宁的路上,只是我也不知道他能筹到多少粮草。”
李清晏:……
见李清晏难得露出这般神色,韩胜玉侧头看着他,眉眼弯弯一笑,“你看,你不是孤军作战,我们都会竭尽所能为护国之战尽力。”
李清晏紧紧握住了韩胜玉没有受伤的手,一个字也没说。
韩胜玉没有挣脱自己的手,反而反手与他手掌交握在一起,曦光落在二人身上。
天亮了。
李清晏将人送到门口就回去了,韩胜玉推门而进,殷姝意正坐在石桌前,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一口没喝,盯着那碗粥发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韩胜玉满身满脸的黑灰,“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弄成这幅鬼样子。
韩胜玉在她对面坐下,有气无力道:“先给我弄点东西吃,饿死了。”
说着她去旁边洗了手,又回来坐下。
殷姝意将粥往她面前一推,“这碗我没动,你先吃,我去给你拿饼。”
韩胜玉也不跟她客气,端过碗喝粥,殷姝意很快端了饼出来,“付舟行一早起来做的,没等你回来,他跟高起与二皇子一起出去帮忙了。”
韩胜玉有点意外,“二皇子出去帮什么忙?”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高起跟付舟行去了伤员那边,好多伤兵需要及时救治,缺人得很。”殷姝意也想去的,但是二皇子说家里总得留个人应急。
韩胜玉点点头,二皇子去哪里她也不是很在意,通宁城就这么大的地方,城外有周定方大军虎视眈眈,他肯定不会出城。
想到这里,又想着周定方肯定不会只围不打,大兖的粮草也是有定数的,只怕大兖的冲锋很快就到了。
吃了两个饼,喝了一碗粥,殷姝意忙将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收好,等她出来时,韩胜玉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她的脸枕在手臂上,眉头还微微皱着,衣襟上、头发上全是黑灰,殷姝意忍了忍没给她擦拭,回屋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而此时,金城宫中长乐宫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小杨妃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攥着二皇子送来的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
她的儿子,那个在金城锦衣玉食、连衣裳都要人替他穿的皇子,居然提刀杀人,上了城墙杀敌。
她心里怕的不行,就怕儿子在通宁有个好歹。
韩胜玉!
小杨妃咬着牙,若是韩胜玉此刻站在她面前,她定与她不罢休。
掳走皇子,让自己的儿子深陷险境,她怎么敢?
小杨妃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她的脚步又急又重,踩在金砖上,发出噔噔的声响。殿里的宫女太监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韩胜玉,好一个韩胜玉。”小杨妃咬着牙,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她停下脚步,重新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她沉默了很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漱玉,去把福安叫来。”
事已至此,她只能尽力为儿子争取最大的好处。
漱玉连忙应声,小跑着出去。片刻,福安躬着身子进来,垂手而立,等着吩咐。
小杨妃坐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慢慢道:“福安,你去打听打听,皇后那边,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福安应了,转身出去。
小杨妃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她在宫里浸淫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皇后借着靖襄公府送美人,瞧着是想要与她修好,但是一时间她也摸不清楚皇后到底要做什么。
她本来还犹豫,想试探出皇后还有什么底牌。如今,她不能犹豫了。
她的儿子在通宁,她就要拼尽全力保通宁安稳。如此,她的儿子才能平安归来。
小杨妃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儿子的信,就是她手里最好的刀。
她要让皇帝与朝臣知道,她的儿子正在通宁为大梁拼命。
韩胜玉说得对,通宁战事的功勋,她儿子能分一半。而她,也能借着这股东风,把皇后彻底踩下去。
只是如何去皇上面前哭,她还得想一想。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的灯火也没有熄。
皇帝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二皇子送来的折子,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折子写得并不好,文采平平,辞藻寡淡,比起朝臣们那些花团锦簇的奏章差远了。
可就是这份平淡无奇的折子,让他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折子里没有歌功颂德,没有表忠心,没有诉苦,只是平铺直叙地写了他从金城到通宁一路上的见闻。
那些被烧毁的村庄、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那些在城墙上拼命的士兵。
皇帝把折子放下,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屠必泰站在一旁,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屠必泰。”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才在。”屠必泰连忙应声。
“你去户部,把王资益给朕叫来。”
屠必泰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已经是深夜了。可他不敢多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份折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废太子,想起了二皇子,想起了小儿子,那个从小就不在自己身边、一个人在通宁摸爬滚打的儿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资益气喘吁吁地进来了,显然是一路上都没敢耽搁。
“陛下,您召臣?”王资益跪下行礼,声音还在喘。
皇帝把二皇子的折子扔给他:“你看看。”
王资益接过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紧皱。
“起来吧。”
王资益颤巍巍地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朕问你,户部现在还能挤出多少银子?”
王资益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小心翼翼地道:“回陛下,挤一挤,能挤出十万两。”
皇帝皱了皱眉:“十万两?”
王资益立刻道:“南边十余府县遭了水灾,水灾过后,瘟疫横行,朝廷已经接连三次拨赈灾银。”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道:“从内库拨二十万银子,用作通宁的军费。粮草、军械、药材,一样不能少。你亲自督办,谁敢在这事上动手脚,朕砍他的脑袋。”
王资益没想到皇上会用自己的私库,连忙跪下:“臣遵旨。”
皇帝摆了摆手,王资益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三十万……若不能尽快打退周定方,军费的消耗对眼下的大梁是个极其沉重的负担。
皇帝眸光沉沉,周定方来势汹汹,看来大兖这回势必要撬开通宁的城门。
只是,他也没想到,老三的未婚妻在这个关口居然把老二弄去了通宁!
一个小儿子已经是不服管,结果这个准儿媳更不省心!
他这里都收到了折子,杨妃那边肯定也接到老二的信了。
肯定会来找自己哭,皇帝更头疼了。
……
神工坊。
刘潜把三十个铁疙瘩整齐地码在木箱里,每个震天雷都用油纸包好,引信朝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站在箱子旁边,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腰杆挺得笔直。
韩胜玉拿起一个震天雷,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引信的长度,点了点头。
她把震天雷放回箱子里,转身看着刘潜:“刘师傅,辛苦了。”
“辛苦什么?能做出这种东西,这辈子值了。”
韩胜玉眉眼弯弯,让付舟行去请李清晏。
李清晏来得很快,他走进神工坊,看见那满满一箱震天雷,目光沉了沉,没有多问,只是看着韩胜玉。
“殿下,您带兵去试吧。”韩胜玉把木箱推到他面前,“东西在这里,怎么用,您说了算。”
李清晏没有接箱子,而是看着她,“你不想看看?”
韩胜玉摇了摇头,“殿下,让刘潜跟着去,他知道如何操作,我等您的好消息。”
李清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让人抬起木箱,大步走出了神工坊。
城外,空旷的荒原上,李清晏亲自带着一支精锐小队,进行震天雷的实弹演练。
孟准、屈直和周进隆得了消息,一溜烟的都到了。
听说神工坊造出了新东西,他们几个闻着肉味儿就跟了来。
神工坊的东西,谁用谁知道,一用一个不吱声,不能被别人抢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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