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夜的血战，让神秘生灵已然到了穷途末路。
它周身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那些金色的光芒不再耀眼，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它幻化出的三十六条手臂如今只剩下两条，其余的都在这场漫长的战斗中被打碎消散，再也无法重新凝聚。
它的身躯开始变得不稳定，在各种形态之间不断切换。
秦明看着它，然后开口。
“退。”
那一个字如同天雷滚过虚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金色的霞光随着这一个字从秦明的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片虚无。
那霞光太盛了，盛到连黑暗都被染成了金色。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秦明法相自虚空中凝聚而出。
那法相高达万丈，通体散发着金色的光芒，面容与秦明一般无二，却带着一种更加浩瀚超然的气息。
它的手掌一上一下，便化作天上地下，仿佛要将整片虚空都纳入掌中。
它的目光俯瞰着下方那个渺小的身影，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那双手掌轻轻一合。
神秘生灵的身躯在那双手掌合拢的瞬间被镇压，金色的光芒从它的体内被挤压出来，如同被拧干的抹布中挤出的水滴。
它没有再挣扎。
它站在那里，看着法相背后那个白衣的身影，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秦明收了神通。
两道身影，又落到了那张石桌旁。
石桌还是那张石桌，茶杯还是那两只茶杯。
神秘生灵立于原地，看着秦明。
它身上的金光已经彻底消散了，露出了它的本相。
那团金色的、无形的、如同流质的光芒。
它不再变幻面容，不再模仿那些村民的样子，不再试图成为任何一个人。
它只是它自己，一团纯粹的、完整的、即将回归原初的力量。
可就在它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那张与鱼飞飞一模一样的脸又一次浮现了出来。
这一次，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流转。
它就那么安静地存在着，粉色的长发在虚无中轻轻飘扬，粉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秦明的身影。
“我此生最大幸事，”
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便是做了一回人。”
“体会了人的七情六欲，爱过、恨过、笑过、哭过、挣扎过、不甘过。”
“如此一生，也不枉了。”
它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秦明。
它的目光越过那张石桌，越过那壶凉透的茶，越过这片无垠的虚无，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里有海浪的声音，有海鸟的啼鸣，有渔船的号子，有母亲在灶台前的背影，有少年在礁石上笨拙地说出那句“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妻子”。
那些画面在它的眼中一闪而过，然后如同泡沫般破碎。
至少有人在乎过它。
它端起了先前秦明倒给它那杯从未喝过的茶。
茶已经凉了，可它不在乎。
它将茶杯凑到唇边，如同活生生的人那样，将那杯凉透了的悟道茶一饮而尽。
品茶，是人类独有的感受天地的方式。
茶水入喉的瞬间，它的身体开始消散。
金色的光点从它的身上剥落飘散，如同秋天树上的落叶。
那些光点越飘越多，越飘越快，在虚空中汇聚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朝着秦明的方向流淌而来。
神秘生灵，坐化当场。
它化作了一颗金色的丹药，静静地悬浮在秦明面前。
那颗丹药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纹路，散发着温润而浩瀚的气息。
它不大，只有拇指大小，可其中蕴含的力量，足以颠覆一方世界。
秦明看着那颗丹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一招。
那颗丹药便飘入了他的掌心，与他体内的第一块言出法随碎片融为一体。
暖流从掌心涌入，沿着经脉逆流而上，直冲天灵。
这些力量本来就是一体。
它们本就是那块被斩落的权柄中分离出的两块碎片。
如今在秦明体内重逢，让秦明的气息在一瞬间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两块碎片融合之后，此时秦明体内的言出法随所能展现的威能，一举超越了巅峰时期的神秘生灵。
秦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之中，那些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隐去，回归平静。
可他能够感觉到，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让枯木逢春，让死水复活，让破碎的虚空愈合，让消逝的时间回流。
他抬起头，看了看脚下这片方圆百里的虚无空间。
这片天地已经彻底崩溃了，那些由言出法随之力衍生出来的山川河流，草木生灵，全都在刚才的决战中化作了虚无。
这里只剩下空洞一无所有的虚空。
秦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此方天地，当重归秩序。”
伴随着那一道无形的波纹从他的口中扩散开来，他体内的言出法随之力被瞬间激活。
一股浩瀚的力量开始改天换地。
那片方圆百里的虚无，开始愈合。
那些碎裂的虚空碎片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重新拼合在一起。
那些被撕开的裂缝合拢了，被碾碎的空间恢复了，被吞噬的光线重新出现了。
转瞬之间，那片虚无便重归清明。
天空恢复了颜色，浅浅的蓝，带着几缕白云。
可那些渔村村民，都不在了。
那些村民体内残留的言出法随气息，在最后的时刻被神秘生灵全部拘来，补于己身，只为与秦明一战。
他们的存在，从诞生到消亡，全部依附于那块言出法随的碎片。
当碎片回归秦明体内，他们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秦明当然有能力将他们全部复活。
以他此刻掌握的两块言出法随碎片，让那些村民重新活过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的力量可以凭空创造生命，可以让虚无中诞生万物，可以让已经不存在的存在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可他没有这么做。
那些人原本不该诞生于此地。
他们只是在神秘生灵的力量笼罩了这片天地之后，被这力量加速了此方天地的演化，从而在短短千百年内催生出来的存在。
他们的诞生不是自然的，他们的生命不是独立的，他们的一切，都依附于那块碎片。
他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后天生灵。
并且在被神秘生灵强行拖入千百次轮回之后，他们早已失去了自我，变成了只会按照既定剧本行动的傀儡。
他们的一切情感都是被赋予的。
他们已经不再是他们自己了。
此次身亡，于他们而言，是一次解脱。
秦明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片空荡荡的海岸。
他转过身，朝着小花和鱼阔海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