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看着眼前这道金色的身影，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此刻他也是品出了一些其他的味道。
因为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不甘、愤怒的情绪。
那股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不是他的感知足够敏锐，几乎就要漏过去了。
可它确实存在。
它实实在在地来自面前这个神秘生灵，来自那道由言出法随碎片化形而成的金色身影。
秦明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想起了鱼阔海所说的那个所谓的鱼人族预言。
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你一直在等我？”
那神秘生灵身上的金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等你。”
那声音从金光中传来，直接在虚空中响起。
“已经等待了上千年了。”
秦明看着它，感受着那股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情绪。
他能感受到，这神秘生灵对他并无敌意。
秦明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起手，袖袍在虚空中轻轻一挥。
虚无之中，一张石桌凭空出现。
桌上放着一只紫砂茶壶，一股淡淡的茶香，在虚无中扩散开来。
悟道茶。
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向对面的石凳。
轻轻抿了一口。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坐下慢慢聊。
神秘生灵的眼睛，是金色的，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金色湖泊，倒映着对面那个白衣青年的身影。
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走到了石凳前，坐了下来。
它的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在学着怎么做一个人。
它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轻轻地晃了晃。
即便是此刻，它仍在学习，学着如何成为一个人。
喝茶，这是一种人类独有的与天地对话的方式。
它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连自己都有些记不清的旧梦。
“当年，您自斩权柄，毁去自身道基。言出法随的权柄自然也被斩落，权柄破碎，碎片散落天地之间。其中最具灵性的一块，坠落到了这片海域。”
“也就是我……”
它顿了顿，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
“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一团灵性，没有形体，没有意志，没有任何自我意识。我只是存在着，感受着天地万物的变化，感受着潮起潮落，感受着日升月落。时间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一瞬和千年没有区别。”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身上的灵性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活跃。我开始感受到那些细小的、微妙的东西，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时的弧度，一朵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雾，一只海鸟掠过水面时留下的一串涟漪。”
“然后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在感受。”
“我在感知这个世界。”
“这就意味着，我有了自我。”
它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秦明。“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是什么？”
秦明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它。
“天地灵气枯竭，浊气上浮。对于我这种天生纯洁的生灵来说，这种环境是极为不喜的。那些浊气就像是一层黏稠让人喘不过气的薄膜，包裹着我的感知，让我觉得窒息。”
“于是我用紫极神光屏蔽了这片海域，隐居其中。我在无忧乡中，不断地思考，不断地感受，不断地试图理解自己存在的意义。”
“后来，鱼人族来了。”
它的语气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们不断地向我诉求，向我索取。他们想要食物，想要力量，想要庇护。我满足了他们的一切愿望，因为那些愿望对我来说并不难实现。可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慢慢地感受到了他们的意志，那些期盼、那些渴望、那些恐惧、那些希望。他们的情绪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的某扇门，让我开始更加清晰地感受这个世界。”
“终于有一天，我决定不再只是感受，我要去体验。”
“我开始身化万物。我变成过鸟，变成过鱼，变成过树，变成过石头，变成过风。每一次化形，我都获得了一段全新的生命体验，那些体验一点点地积累，一点点地沉淀，在我的意识深处堆积成一座看不见的山。”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永远地体验、永远地感受、永远地存在。”
“直到有一天，我心有所感。”
它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了许多。
“我催动自身的能力，窥见了未来的一角。”
“然后，我看到了你。”
它看着秦明，金色的眼睛中映着那张平静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我看到你来到这片海域，穿过紫极神光，走进无忧乡，找到我，将我收服。我看到自己变成了一块冰冷的、没有任何意识的碎片，被你融入体内，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
“那个画面，让我心中生出了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我幻化过无数的生灵，我体验过无数种情感，鱼的恐惧、鸟的自由、石的永恒、风的奔放。可我从未体验过那种感觉。”
“后来，我才知道它叫什么。”
“它叫不甘。”
“我一次一次地窥探未来，希望能看到一丝不同的可能。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你来了，你收服了我，我消失了。”
“我不甘心。”
“我诞生出了越来越多的情绪，越来越复杂的念头。我不想成为一个冷冰冰的权柄，不想成为一件被收取的物品，不想成为你力量的养料。我想做一个拥有自我意志的天地生灵，一个可以自己选择命运的存在。”
“直到后来我夺舍了鱼飞飞，我同样感受到了鱼飞飞的不甘。”
“我被这股不甘所困，所以我才想要改变结局。”
它放下茶杯，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不只是想改变鱼飞飞的结局。我是想改变我自己的结局。”
“所以我困在了那个故事里。一遍又一遍地轮回，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鱼飞飞和海龙的相遇、相爱、心碎、死亡。我以为只要有一次，只要有一次结局不同，那么我的结局或许也会不同。”
“可现在……”
它自嘲地笑了笑。
“你依旧来了。”
“鱼飞飞的故事，海龙的命运，我的挣扎，所有的轮回，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你站在这里，手里握着我的心脏，我坐在你面前，喝着你倒的茶。一切的一切，都在朝着你来的方向走，分毫不差。”
它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视着秦明。
仿佛要用眼神迫使秦明做出些什么。
秦明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看着神秘生灵，嘴角似笑非笑。
“你待如何？”
神秘生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它的面容又一次开始变化，从少年的脸变成了青年的脸，从青年的脸变成了老者的脸，又从老者的脸变回了那团金色的、模糊的、无形无相的光芒。
那些变化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然后，它停了下来。
它定格在了一张与鱼飞飞一模一样的脸上，只是那双眼中没有了鱼飞飞的温柔和天真，只剩下一种决绝孤注一掷的光芒。
“我想与你一战……秦明！”
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虚无都微微震颤的坚定。
“我知道结局没有办法改变。我知道你的强大是超脱这片天地的无上存在，强到即便我拥有言出法随的权柄，也无法撼动你分毫。我知道自己终将被你收服，终将化作你体内的一块碎片，失去所有的自我。”
“可至少……”
它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至少作为鱼飞飞，作为那个在这片天地间真实地存在过挣扎过的生灵，我为自己的命运反抗过，不是吗？”
“至少我试过了。”
“我不会让我的结局，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