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挂着一个表情——一个让人看了心里发毛的表情。
那是一种扭曲狰狞,带着痛苦和疯狂的表情。
他的眼泪早就滑过了脸颊,滴落在下巴上,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他在笑。
他也在哭。
而那床上的老妇人,就那么安静地躺着,看着那把高高举起的柴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
她只是在等。
等那把刀落下来。
秦明只愣了一瞬,便回过神来。
他抬起手,袖袍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指尖涌出,瞬间笼罩了整间屋子。
天地在这一刻被禁锢了。
年轻人的动作定格在了举刀的姿势上,脸上的泪珠悬在半空中,不再下落。
老妇人的呼吸停滞了,胸口不再起伏。
就连那一缕从屋顶窟窿里照进来的阳光,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秦明迈步走进屋内。
他心念一动。
那把柴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从年轻人的手中猛地弹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叮当一声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紧接着,定住年轻人的那股力量消散了。
年轻人跌坐在地。
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手指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有抓到。
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刚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还没有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眼泪决堤了。
那眼泪不像是流出来的,更像是从某个被堵了太久的地方猛地喷涌出来的。
然后他扭过头,看到了鱼飞飞。
那一瞬间,他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野兽般的凶光。
像是受伤的野兽在绝境中看到了敌人,恐惧和仇恨交织在一起,爆发出一股歇斯底里的力量。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那把落在地上的柴刀,朝着鱼飞飞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不像是一个受了伤的人该有的速度。
他的眼神中满是疯狂和仇恨,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变形。
鱼飞飞吓蒙了。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粉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个举着柴刀朝她冲来的年轻人,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嘴唇在发抖,可她连后退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把生锈的柴刀朝她劈来。
随后那个年轻人再一次被定在了空中,柴刀的刀刃距离鱼飞飞的脸庞不过一尺的距离。
他的表情凝固在了狰狞的瞬间,他的身体凝固在了前倾的姿态中,他整个人就像一尊蜡像,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秦明放下刚刚挥出的袖袍,淡淡地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然后他转头看向鱼飞飞。
“这便是你要找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没有任何责备或质问的意思。
鱼飞飞愣了愣。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看着那个被定在空中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张被仇恨和疯狂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是他。”
可她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在看到这个年轻人的一瞬间,她就确定,这便是她梦中的那个少年。
虽然她从未看清那个少年的样貌,但是他们的举止、他们的神态、他们给她的感觉,一样的坚毅、一样的顽强。
她看着那张脸,努力地想从那张狰狞扭曲的脸上,找到梦境中那个少年的影子。
她找到了。
可是他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明明梦中的他是那么坚强,那么勇敢,那么温暖。
他跪在沙滩上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擦干眼泪,扛起渔网,一个人出海打鱼。
他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对着母亲笑,对着邻居笑,对着每一个帮助过他的人笑,哪怕那个笑容背后是无尽的苦涩。
可是此刻的他,为什么如此的狰狞恐怖、歇斯底里?
而且为什么他看自己的眼神会如此仇恨呢?仿佛看到了十恶不赦的仇人。
鱼飞飞想不通。
秦明看了鱼飞飞一眼,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被定在空中的年轻人,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年轻人第一次见到鱼飞飞,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仇恨?
那不是陌生人之间该有的敌意,而是一种带着强烈情感的、近乎本能的仇恨。
就好像他认识鱼飞飞,就好像鱼飞飞曾经伤害过他,就好像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秦明探出神识,无声无息地没入年轻人的体内。
神识在他的经脉、骨骼、丹田中游走了一圈,细细地探查着每一处细节。
然后他收回了神识。
没有。
这个年轻人体内,没有任何言出法随碎片的气息。
没有那股与他体内碎片同源的力量。
他的灵力波动微弱而浑浊,甚至算不上灵力,只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比普通凡人强不了多少。
鱼飞飞身上那股浓烈的碎片气息,与他无关。
秦明收回思绪,袖袍再一挥。
那年轻人被定住的身体缓缓下降,双脚落在了地面上。那股禁锢他的力量悄然散去,可他已经没有了再次暴起的力气。
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然后他猛地回过神,他转过头,看向那张破旧的床榻。
床上的老妇人依旧安静地躺着,半睁着眼睛,浑浊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波动。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曾经举起柴刀对准了她,不知道那把刀只差一点就会落下。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用那仅剩的一丝意识,等待着什么。
年轻人扑了过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用爬的,扑到了床边。
他的双手颤抖着握住老妇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那只手的温度低得吓人,像是握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娘——!”
他哭了出来。
他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着,落在老妇人那张蜡黄的脸上。
他把脸埋在母亲的掌心,浑身颤抖着,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乞求原谅。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