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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荒原的昼夜格外分明。

白日里,整片北苏堡垒群与黑枯林交界地带,尽是人兽共生的鲜活景象。

军人教兽人开垦播种、修造屋舍、锻打铁器、识文断字。

兽人回报山林野味、珍稀草药、蛮力劳力、巡山预警。

没有隔阂,没有猜忌,没有尊卑奴役。

强者护弱,智者传识,力者劳作,万物各得其位。

这是末日降临以来,整片大地最平和、最鲜活、最有人味的一段时光。

夜幕落下,荒原归于沉静。

军营灯火次第收敛,训练场、学堂、田间彻底安静,只剩下零星岗哨的灯火,在夜色里轻轻摇曳。

彼得罗夫的临时书房,位于核心堡垒最高一层。

房间陈设极简,没有官僚的奢华,只有一张铁制书桌、一盏台灯、两排老旧书架。

书架大半摆放着苏军军事理论、战地指挥、防御工事典籍。

而书架最深处的暗格中,静静躺着一套泛黄发旧、封皮磨损严重的五十年代俄文原版《红宝书》。

纸张早已微微发脆,边角翻卷无数,每页空白处都布满了他年轻时刻下的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

这是他在伏龙芝军校就读的年代,中苏蜜月时期统一配发的教材。

那个年代,北苏全军公开学习中国革命胜利经验,《实践》《矛盾》是高级军官的必修课程。

后来时局反转,中苏交恶,勃列日上台后,全盘否定过往路线,官方彻底封禁、抹杀、批判这套思想。

所有公开馆藏尽数销毁,军校教材全面下架,军中谁私藏、谁研读,便是思想不纯立场动摇。

数十年间,所有人跟风遗忘、批判、服从。

唯独彼得罗夫,把这套书当成至宝,一路随军迁徙、战火随身、从未丢弃。

夜深人静,无人打扰。

彼得罗夫抬手,轻轻抽出其中一卷。

台灯暖光落在俄文字迹上。

半生戎马、一生征战的画面在他心底缓缓流过。

他打过侵略防线、打过异兽血战、看过顶层腐败、看过特权世袭、看过官僚压榨底层。

越到老,仗打得越多,人心看得越透,他就越明白……

东方教员当年的道理,才是真正救世的正道。

依靠群众,不搞特权。

以弱胜强,不畏强权。

民族平等,拒绝剥削。

共存共生,而非压榨掠夺。

勃列日复辟特权固化阶级、妄图驯化异族为世袭奴隶,

看似稳固权位,实则彻底背离了社会最根本的初心。

那是一条腐朽、堕落、自毁根基的死路。

而自己此刻所行的一切……

撤出腐败主堡、不搞内斗、不杀异族、主动和谈、平等通商、以文教开化野性、以善意换取共存。

全部都是他从这本旧书里,数十年一点点悟出来的大道。

彼得罗夫指尖轻轻抚过里面的一段话。

弱者的生存之道,从来不是靠被强者施舍,而是靠自身团结、自我进化、自强不息。

强者的存续,也不是靠压榨弱者,而是靠兼容并蓄、共生共存。

黑枯林的猿人野蛮初生,却纯粹向善,团结坚韧,拼命求生。

主峰地堡的人类,文明成熟,却私心溃烂,阶级固化,贪图享乐。

文明不在于种族,不在于血脉,而在于道。

他抬头望向窗外。

远处林地边缘,零星还亮着几盏猿人学习的灯火。

那些刚刚褪去兽性、初窥文明的生灵,正在笨拙地写字、算数、学习人类的生产方式。

它们没有背叛,没有算计,没有阴私。

只懂知恩图报,只懂抱团活命,只懂努力进化。

彼得罗夫心中一片澄澈。

他终于彻底笃定了自己未来的道路。

哪怕全世界的官僚、权贵、既得利益者,都选择剥削、奴役、权谋、内耗。

他依旧要走这条最难、最正、最光明的路。

以人心立文明,以平等固存续,以善意化干戈。

人族分裂又如何?

大势腐朽又如何?

只要还有一方堡垒守正道,只要还有一群军人存着初心,只要还有异族愿意与人类平等共生。

末日,就未必只会走向毁灭。

晚风穿窗,轻轻拂动书页。

灯下老元帅独坐无言。

一本旧毛选,照亮了末日荒原里,唯一崭新的前路。

末日堡垒行政中枢的合金大厅内,冷白的灯光压得人心头发沉。

勃列日端坐于孤高的指挥位上,眼底敛尽了所有多余情绪,只剩老政客沉淀半生的阴狠。

他手中的官僚体系与彼得罗夫的军方势力彻底割裂,政令不通、疆域两分,既无法插手前线军务,也无法渗透兽人军团的核心圈层。

任何靠造势、造谣的软手段,在人兽血火磨合出的铁壁同盟面前,都只会沦为笑话。

想要破局,唯有制造无可化解的血仇。

他抬眸,看向身侧躬身肃立的近卫卫队长,声音压得极低,沙哑且冰冷,不带半分波澜,每一个字都是淬毒的杀令。

“挑十二名最顶尖的近卫死士。”

“换上彼得罗夫前线野战部队的全套军装,佩制式臂章,携带军方专属制式枪械与弹匣……”

卫队长谢谬垂首听命,大气不敢出。

这支近卫小队等同于勃列日的私兵,常年镇守中枢,身份绝对隐秘,从不涉足前线战事,是执行这场阴毒诡计的最佳人选。

“趁深夜换防空档,潜入兽人外围休整营地。”

勃列日的目光穿透厚重的合金墙体,落向远方的前线战区,语气骤然凛冽,

“目标锁定营地留守的老弱、伤员,清场撤离速战速决。”

“临走前,留下军方军牌碎片、制式弹药壳、连队专属织带,把所有痕迹,全都死死钉在彼得罗夫军方头上。”

简单、血腥、天衣无缝。

在勃列日的推演里,这场算计没有任何破绽。

深夜死寂,无人目击,行凶者身着军方装束,物证确凿无懈可击。

兽人营地死伤遍地,所有矛头都会直指并肩作战的苏军将士。

以兽人刚烈记仇的性子,遭遇战友背刺屠戮,必然瞬间暴怒,族群仇恨彻底点燃。

届时人兽同盟彻底决裂,猜忌与厮杀席卷前线,彼得罗夫百口莫辩,苦心经营的武力根基自行崩塌。

而勃列日自己,全程置身事外,坐收渔翁之利。

卫队长领命转身。

夜色笼罩废土,灰蒙蒙的死寂吞噬了整片战区。

兽人外围营地一片松弛。

主力部队尽数在外清剿异种、驻守防线。

营地里只剩下失去战力的伤残兽人年迈体衰的老兽人和未成年的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