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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原来如此,难怪江鹏举近来行事愈发无所顾忌。

“呵。”

严觉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冷嗤,语调冰寒,“江鹏举,行不义者,终将自噬。

愿你那些算计,莫要落了空。”

江鹏举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话音里透出隐隐的威胁:“严觉,我给你留几分颜面,你可别不知进退。”

“事到如今,我也不妨与你明说。”

他向前微倾,压低声音,“那苏清风,此番绝无生还之理。”

他已收到密报,大兴侯悄然离京,此行正是为取苏清风性命而去。

那位贵人亲口许诺,只要苏清风一死,必将全力扶持他取而代之。

严觉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波澜不惊。

“江鹏举,世事难料,何必过早得意?你这般心急,当心反被自己掀起的石头砸了脚。”

江鹏举脸上讥笑更浓:“严觉,何必固执至此?如今连教坊司各方都已看清风向,择木而栖。”

严觉不再看他,拂袖转身,朝厅堂外走去。

“那便走着瞧。”

他已没有退路。

自夺取灵春坊那日起,便已与江鹏举结下仇怨。

似江鹏举这般睚眦必报之徒,岂会忘却?若真信了他的巧言令色,下一步便是削去自己的兵权。

更何况,既已做出选择,立场便该坚定不移。

严觉的身影渐次没入门外的光影里。

江鹏举面色阴沉似水,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砰!”

一只釉色莹润的瓷瓶应声砸碎在地,碎片四溅。

“严觉……总有你跪地求饶的那一日!”

江鹏举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咒骂。

后堂帘幕微动,传来一声轻缓的低笑:“大人何须动怒?他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又能蹦跶几时?”

自后堂缓步走出的,正是先前在神龙卫所现身、手持藤杖的那位镇武司金蛟使。

西院内部的明争暗斗,他向来置身事外。

可这一回……对方给出的价码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一个副神龙卫的要职,再加子孙三代荫封,这般**,谁能轻易推开?

……

龙首山巅,残阳如血。

悟明跌坐于嶙峋山石之上,天际那一缕将逝的余晖映着他寂然的身影。

“阿弥陀佛。”

他长诵佛号,面容却笼罩在一片复杂的晦暗之中。

他的佛心……已然崩碎。

所持的修行之道,亦彻底瓦解。

“莫非……是我错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散入山风。

恍惚间,仿佛又见当年——师父第一次牵着他的手,踏入少林寺山门的那个清晨。

“今日为你落发,赐法号悟明。

愿你早日洞彻本心,证得菩提。

若不得此愿,终不取无上正觉。”

“**谨记,师父。

悟明必当时时持守佛法,导人向善。”

可是师父啊,**行走人间二十年,所见恶人并未因我劝诫而减少,所遇恶事也未因我度化而消弭。

究竟要到何时,我才能真正确证您所说的无上正觉?

悟明仰首望向天际将尽的残阳,忽然怔住,心头似有微光掠过。

“普照寰宇的大日尚且要沉落,非人力所能挽留。”

“世间善恶纷纭,又岂是我一人能够扭转。”

他合掌低诵佛号,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浅笑,轻声道:“如是灭度无量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原本已近消散的护体罡气,此刻竟透出肌肤,漾开一层温润佛光,驱散了峰顶渐浓的暮色。

一朝顿悟,悟明在这龙首山巅,踏入了佛门无上宗师之境。

正沉浸于崭新境界的玄妙之中,他周身流转的佛光忽然一滞,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壁障,随即如沸油遇火般剧烈波动起来。

“魔息?”

悟明神色骤凝,沛然佛气自体内奔涌而出,瞬息间便锁定了异动之源——正在这山崖之下。

身影如轻烟掠下,直入一处幽深墓室。

眼前赫然陈列着数十具覆着铜甲的尸身。

“咄!”

悟明喉间滚出一声沉厚低喝,音波如潮荡开,正是少林绝艺佛门狮子吼。

以无上大宗师的修为催动,其威势堪称惊天动地。

那些连朝廷天字号密探都难以斩破的铜甲尸,顷刻间尽数震裂、崩碎。

悟明拂袖扫开弥漫的尘灰,缓步向墓室深处行去。

在最深处的石台上,竟有两具枯槁的遗骸保持着搏杀对峙的姿态。

诡谲的是,其中一具骸骨空洞的眼窝里,隐约跃动着一星幽绿的光芒。

墓穴中陡然响起一阵嘶哑阴冷的笑声:“桀桀……少林的秃驴,来得正好,便用你的气血助我重临人世罢。”

死而复生——这早已超越了武学的范畴。

悟明却无半分惧色,只是静静盘膝坐下。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浩瀚的佛门真力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而出,漫天金辉凝成一座巍峨如山岳的实体巨钟,向着那具蒸腾着汹涌魔气的枯瘦身影笼罩而下。

“秃驴,你连性命都不要了么!”

暗影中的声音骤然染上惊惶。

悟明嘴角浮起一丝澄澈的笑意:“心无滞碍,便无恐怖,远离一切颠倒妄想。

施主,不妨随贫僧同赴清净彼岸。”

“人间本是苦海,渡之则得解脱,施主,回头罢。”

“住口!你这该死的和尚!”

那声音已近乎嘶吼,然而在磅礴佛光的镇伏之下,那具干枯的躯体开始寸寸瓦解,化作飞灰。

悟明的身形亦如风中残烛般悄然消散,唯余一具流转着澹澹金辉的骸骨,静默地留在了原地。

……

山脚处聚集的江湖散修们频频抬头,望向那条蜿蜒入云的山道。

虽被七大派的人驱赶至此,他们却仍不甘就此离去。

明知多半空手而回,心底却总还存着一丝渺茫的期盼。

蓦地,地面上的细碎石子轻轻震颤起来。

滚滚烟尘自远而近,一面绣着玄鸟踏云的墨黑大氅在昏暗中灼灼生眼,那柄名为“陨星断魂”

的长刀更是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即便天色已沉,众人仍是一眼认出了马背上那道身影——

是镇武卫!

数百铁骑如乌云压境,奔雷般席卷而来。

隆隆蹄声仿佛要将天边最后一线微光也踏得粉碎。

见到这支人马,众人不由得想起早先上山的那十余名镇武卫。

而此刻,苏清风一行人正从山道上缓缓走下。

幼小的辟邪兽跟在苏清风脚边,一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

苏清风脚步微顿,目光投向山下那一片肃杀的黑潮。

几乎同时,山下镇武卫队列中,一道锐利如鹰隼的视线迎了上来。

目光交错的刹那,恍若有电光闪过。

苏清风唇角轻扬,伸手拍了拍身旁的辟邪兽,翻身跨坐其上。

他骑着辟邪,不疾不徐地向山下而行。

无形的威压随着他的靠近弥漫开来,宛如潮水漫过滩涂。

当辟邪兽踏足山脚平地的瞬间,四周马匹齐齐骚动,惊惶的嘶鸣此起彼伏。

毕竟是天地所钟的异兽,即便尚且年幼,那深植于血脉中的尊贵与威严,又岂是寻常牲畜所能承受。

不仅是马,就连在场的众多江湖人,看见那头缓步而来的异兽时,心头亦不由一紧。

刑毅用力拽了几次缰绳,试图控住座下焦躁不安的骏马,却徒劳无功。

他心中暗叹,随即扬声道:“全体下马!”

这位大人……还真是处处不同凡响。

众人闻令,纷纷利落地跃下马背。

再迟片刻下马,恐怕便要当众失态了。

那异兽昂首嘶鸣,踏着沉稳而倨傲的步子来到刑毅近旁。

苏清风高踞兽背,亮出一面令牌。

“镇武卫北皇城总司,神龙卫苏清风。”

刑毅目光在苏清风脸上停留片刻,抬手行礼:“天府镇武司,神龙卫刑毅。”

京官离京,位高三分的惯例,早已是心照不宣的道理。

虽同属神龙卫,其中分别却如云泥。

何况是来自北皇城总司的人物。

一路前来时,风声早已入耳。

显然,这位总司来客驻足天府已非一日。

他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来的不是南皇城总司的人。

那南司在皇城内或许权柄不显,可一旦到了这四方地界,任谁都得谨慎相待。

苏清风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刑大人也是为此兽而来?”

刑毅视线扫过那匹伏在苏清风座下的异兽,颔首道:“正是。

闻说此地有灵兽现世,特来见识。”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些许慨叹,“倒是要贺喜常大人了,能得此机缘。”

“运气而已。”

几句简短的寒暄过后,刑毅出言相邀,请苏清风往天府镇武司一叙。

苏清风却婉转推辞了。

见对方无意,刑毅便不再多言,亲自领着一行人马,将苏清风护送出天府辖境。

各州府的情势终究不同。

有些地方江湖势微,镇武司便一手遮天,坐镇一府的神龙卫,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可天府不然,七大派盘根错节,镇武司在此地的权柄始终难以伸展,刑毅这个神龙卫当得并不轻松。

他有意结交苏清风,心底未尝不存着一线希冀——或许将来能借这份人情,调往北皇城总司。

“常大人,我等只能送到此处了。”

刑毅于道旁抱拳。

苏清风回以一礼:“这一路有劳刑大人了。”

有刑毅护送,确然省去了不少枝节。

至于对方那点心思,他也约莫能窥见几分。

只是皇城那潭水,深不见底,漩涡暗藏,刑毅只怕是将那地方想得太过简单了。

苏清风环顾四周,抬手示意随行的唐琦等人退远些。

刑毅会意,亦令身后部属后退。

待众人散开,苏清风方压低声音,缓缓道:“天府七派的首脑,都已不在了。

刑大人若是有意,不妨趁此时机,将七派收归麾下。”

刑毅瞳孔骤然收缩。

他定定看向苏清风,脑中思绪电转,刹那间已掠过无数念头。

难怪始终不见那七人的踪影……刑毅心中暗惊,眼前这位神龙卫,究竟是何等来历?

刑毅郑重抱拳,沉声道:“多谢常大人!”

苏清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远处,“这七派胆敢对镇武卫下手,已是死罪,理当铲除。”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和明白人打交道,总是轻松许多。

苏清风轻拍身旁的辟邪,转身步入苍茫夜色。

“刑大人,江湖门派仗着几分武力便目无法纪,藐视朝廷威严,清剿之事宜早不宜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