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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芝,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

电话那头只剩冷库机组低低的运转声,过了几秒,张桂芝才开口。

“建国死前半年,身体就不对了。”

王振华抬了一下手,杨琳立刻把录音波形放大,旁边新开了一条时间轴。

张桂芝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以前身体很好,年轻时候在日本打出来的底子,四十多岁还能一个人放倒三个。可那半年开始,他先是吃不下饭,后来手脚发麻,夜里盗汗,眼睛也开始发黄。”

“医院怎么说?”王振华问。

“藤场一郎说是长期劳累,肝功能受损,让他静养。”

“你信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笑,带着沙哑。

“我那时候不懂这些。建国也不让我插手帮里的事,他说我在林正德身边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到日本,就别再碰脏东西。”

李响坐在床边,手按着胸口绷带,低骂了一句。

王振华没接话。

“继续。”

“藤场一郎每周来三次,给他做检查,抽血,换药,打营养针。建国一开始还骂,说自己没那么娇气。后来疼得厉害,整夜睡不着,也只能让藤场来。”

杨琳那边切出藤场一郎的档案,照片里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履历一条条铺开。

“华哥,藤场一郎,横滨藤场诊疗所负责人,早年在横须贺基地外包医疗体系做过顾问,后来以私人医生身份接触怒罗权高层。钱建国死前六个月,他确实在管他的身体。”

王振华盯着屏幕。

“死因报告。”

“急性肝肾综合衰竭,伴心肌损伤。报告签名是藤场一郎,复核医生两名,一个去年移民加拿大,另一个三个月前死于车祸。”

英子站在桌边,手指压着宫本月子的资金页。

“灭口很干净。”

张桂芝听见了。

“谁灭口?”

王振华没有绕弯。

“藤场一郎背后有人。宫本月子的账户在钱建国死前十七天,给藤场诊疗所打过三千万日元。”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连冷库机组的低鸣都像被她的呼吸压住了。

“你再说一遍。”

“钱建国死前十七天,宫本月子的账户给藤场一郎打过钱。”

“宫本月子已经死了。”

“账户还在动。”

张桂芝的呼吸乱了一拍。

“所以建国临死前,不是胡话。”

王振华把烟盒推到一边,没点。

“他说过什么?”

“最后清醒那晚,他把我叫到床边。”

张桂芝说到这里,嗓子紧了,后面的话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那时候已经瘦得不成人样,手背上全是针眼,眼睛黄得吓人。藤场说他肝衰竭引发脑病,很多话都不能当真。”

“他说了宫本月子?”王振华问。

“他说,宫本月子,翠园,那个女人有毒。”

英子的手停在屏幕边。

杨琳的键盘声也断了半拍。

张桂芝继续往下说。

“我问他哪个女人。他看着我,眼珠子都快散了,还是抓着我的手说,不要吃她送来的东西,不要喝她泡的茶,别让浅浅来日本。”

王振华的手指在桌面上压出一道浅痕。

“浅浅当时在国内?”

“在。她那年刚读书,林正德看得紧,我没敢让她知道我在日本的事。”

“钱建国怎么会提浅浅?”

“他知道浅浅是他的女儿。”

屋里静了一下。

李响抬头看向王振华。

英子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王振华把嗓音压低。

“你告诉他的?”

“我不想瞒他一辈子。”

张桂芝的话顿了顿,声线更低。

“我到日本第三个月,告诉他了。他坐在码头喝了一夜酒,天亮后跪在我面前,说这辈子欠我和孩子的,下辈子也还不清。”

李响别开脸,喉结动了一下。

“那林正德呢?”王振华继续问。

“他以为浅浅是他的。”

张桂芝答得很快。

“他该这么以为。那年如果不是他设局,建国不会背着命案逃出国,我不会嫁给他。浅浅也不用背着这身债活到现在。”

王振华追问得更紧。

“钱建国死前最后半年,除了藤场一郎,还接触过谁?”

“帮里的人,桥本,老账房,田所,平川。还有几次外面来的客人。”

“客人是谁?”

“藤场带来的,说是医疗基金会的人,来谈怒罗权旗下养老院投资。”

英子抬头。

“医疗基金会?”

张桂芝听见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柳川会长也在?”

英子看了王振华一眼。

王振华开口。

“她在。”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

“那你听好。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女人,四五十岁,穿灰色和服,头发盘得很整,说话也轻,走路也轻。藤场叫她宫本女士。”

英子的脸色变了。

“她不是宫本月子。”

“我后来才知道宫本月子早就死了。可当时只觉得怪。她看建国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快报废的东西。”

王振华转向英子。

“有照片吗?”

“翠园旧监控还没拿到。渡边菜子近年的公开照片我有。”

英子把平板递过去。

屏幕上,渡边菜子坐在疗养院庭院的轮椅旁,灰色和服,发髻整齐,眉眼保养得很好,整个人带着老派贵妇的端庄。

张桂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就是她。”

英子的指尖压住平板边缘。

王振华问。

“确定?”

“化成灰我都认得。”

张桂芝的嗓音里透出血气。

“她那天给建国带了一盒点心,说是京都老师傅做的。建国没吃,我吃了一块,味道很淡。她还亲手给建国倒茶,建国喝了半杯,晚上就开始吐血。”

杨琳立刻接上。

“华哥,慢性下毒加一次加量。肝肾长期被压到临界,最后用茶水或者点心里某种成分引发急性衰竭。”

王振华问。

“能查毒物吗?”

“尸体火化了,常规证据没了。可藤场诊疗所的旧药品采购记录要是还在,就能倒推出来。”

张桂芝说。

“建国的东西,我还留着。”

王振华抬眼。

“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他死前让我藏起来,说如果以后有人提宫本月子,就把铁盒打开。”

李响撑着床沿坐直。

“现在才说?”

“我以为那只是他病糊涂了留下的遗物。”

张桂芝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失控的痕迹。

“我守了三年,谁都没提过这个名字。今天你问,我才知道他临死前不是怕死,他是在给我留命。”

王振华没有催她。

“铁盒在哪?”

“品川老宅地下酒窖,墙里。”

“谁知道?”

“只有我。”

“现在去拿。”

“我亲自去。”

“不行。”

张桂芝的气息一沉。

“振华。”

“你现在是灰鸽的靶子。你一动,横须贺和翠园都会盯上你。”

“那我派谁?”

“田所和平川不能动,老账房不能离开,怒罗权里还有多少干净人,你自己说得准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

王振华转向英子。

“英子。”

“老板。”

“调松叶会两个生面孔,跟桂芝的人错开,不走正门。进酒窖,拆墙,把铁盒拿出来。”

张桂芝立刻开口。

“那是建国留给我的东西。”

“现在是证据。”

“我要看第一眼。”

“你会看。”

王振华压住她。

“但不是现在。桂芝,你听清楚,渡边菜子能杀钱建国,就能借灰鸽的手杀林浅浅。你现在不能凭情绪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再开口时,张桂芝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我?”

杨琳看了王振华一眼。

屏幕角落,老杜传来的国内档案还在闪。

林浅浅赴日材料。

紧急联系人,张桂芝。

王振华拿起大哥大,贴近耳边。

“有。”

张桂芝轻笑了一声。

“那就别现在说。你要我稳,我就稳。”

“桂芝。”

“你先让我把建国的死查明白。”

她的嗓子有些哑。

“我这辈子欠他的,已经还不清了。如果连是谁杀的他都不知道,我坐在怒罗权这个位置上,算什么?”

英子看着屏幕上的渡边菜子,开口。

“澪夫人,那个女人不止欠你。”

张桂芝那边静了半秒。

“柳川会长想亲手杀她?”

英子没躲。

“想。”

“排队。”

王振华把手按在桌面上。

“谁都别抢。渡边菜子现在不能死得太快,她是深渊日本本土的入口。宫本月子的死人账户,翠园疗养院,横须贺外海那条船,国内林正德那条线,全都和她连着。”

张桂芝问。

“所以你要留她?”

“我要把她身后的线拽出来。”

“拽出来以后呢?”

“交给你们。”

电话那头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张桂芝应该站起来了。

“那你记住这句话。”

“我记得。”

“京都那个老女人,我要亲手杀。”

王振华没有立刻答话。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英子的手下敲门两下,把一份传真送进来。

杨琳的加密频道同时插入,音量跟着提了起来。

“华哥,张桂芝的户籍原档调出来了。”

张桂芝还在线。

王振华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出声。

杨琳没停。

“她有一个女儿,一九七一年出生,登记父亲是林正德。可我比对了出生日期和婚期,这个孩子是婚前怀上的。”

张桂芝那边的呼吸停住。

杨琳下一句话砸进指挥室。

“名字叫林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