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四月底,在石圪节公社大院的大会议厅里。
公社大大小小的干部都默不作声坐在台下,神色凝重,看着主席台上的,县组织干部的宣讲。
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手里捏着卷成筒的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任免决定。
原公社书记徐治功,调任县农业局副局长。
原县农业局技术科科长刘正民,接任石圪节公社党委书记、革委会主任。
徐治功站坐在主席台上,脸阴沉沉的,一句话也没说。
知青和地痞流氓那场大械斗闹出了人命,亏得县里上下打通关节,才把一桩敏感的政治事件压成普通刑事案件,他总算没挨处分,只是调离。
在自己主政的地方出这么大乱子,体面已经丢尽,调任几乎是最轻的收场。
会后,他没多耽搁,回办公室草草收拾了自己的搪瓷缸、一个磨得发亮的旧公文包,出来和院里的干部们挨个握了握手,神情敷衍,也没什么话可说。
临上车前,徐治功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待了多年的公社大院,眼神里说不清是不甘还是松气,片刻后便弯腰钻进吉普,车子轰着油门,卷起一路尘土离开了石圪节。
新任书记刘正民还年轻,一身洗得干净平整的中山装,身上带着常年跟土地、农技打交道的沉稳严谨,不张扬,却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劲儿。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当场就把公社干部召集到办公室,一开口不问别的,先问械斗的善后情况、各知青点的安置、各村的维稳动静,句句都落在实处,字字都掐在要害上。
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了——这位从石圪节走出去、又带着农技本事回来的新书记,跟先前徐治功那套行事做派,完全是两条路。
当天夜里,公社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
刘正民处理完手头的事,推开了隔壁父亲的办公室。
他父亲刘成国,是公社老办公室主任,在石圪节干了半辈子,人头熟、门路清,上上下下的人情世故都装在心里。
见儿子进来,老刘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靠了靠,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忙完了?”老刘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刘正民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点点头:“刚把几个知青点的情况捋了一遍,人心还浮着。”
老刘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心里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呢,70年的时候,刘正民还只是县农技站一个不起眼的小科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全靠着县里的王满银一路拉扯、指点。
一年一个脚印,从科员熬成股级副站长,再到副科级的农业局技术科科长,如今直接坐上了石圪节公社书记的位置,成了正科级的一把手。这升迁速度,放在整个黄原地区的年轻干部里,都算得上拔尖。
“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老刘低声说,“王满银那人,是真抬举你。”
“没有满银,我还在农技站守着试验田。”刘正民语气诚恳,“这次来石圪节上任之前,我专门去县里见了他。他跟我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
老刘身子微微前倾:“他咋嘱咐你的?”
刘正民望着窗户外黑沉沉的夜色,风还在院外刮着,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满银说,你在石圪节当办公室主任,人情底子厚,这是我的优势,可也是包袱。外人难免嚼舌根,说我是子承父业,靠着家里的关系回来当官。他让我上任先别着急烧三把火,头一桩事,是把人心稳住。”
他顿了顿,把王满银当面交代的话,原原本本说给父亲听。
“石圪节现在是烂摊子,他给我捋了四条路。
头一条,先把械斗的尾巴割干净,不能留祸根。安抚好知青,配合县公安局,让武装干事下去跑一跑,各村那些游手好闲、打架斗殴的地痞流氓,该抓的抓,该送去劳改的劳改。知青稳住,公社就稳住一半;治安立住,我这个书记才算站得稳。
第二条,对大队里的干部,要恩威并施,不能搞人情裙带。谁能把生产抓起来,把村里的秩序看住,就重用谁;谁拉帮结派、欺负社员、糊弄上级,就坚决拿下。
第三条,抓生产是根本,别一天到晚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运动。上面口号喊得再响,老百姓肚子饿不饿,咱心里最清楚。
我是农技出身,这是我的长处,少开没用的大会,多往地里跑,抓地膜、抓施肥、抓良种、抓水土保持,把石圪节的粮食产量实实在在提上去。
老百姓能吃上饱饭,比开一百次会都管用。不管将来风向怎么变,抓生产永远不会错。
第四条,知青不能只当成负担,要把他们用起来。这次刘卫国追认为烈士,正好是个由头,借着追悼会把知青的心气扶起来。
他们有文化、有见识,让他们去扫盲、教村小、宣传农技、帮大队记工记账、发展副业,给他们事做,给他们盼头。将来招工、推荐上大学,一碗水端平,信息公开,透明,有标准,口碑自然就立住了。”
说到最后,刘正民模仿着王满银当时的语气,郑重而沉稳:
“他还跟我说,我是去当公社书记,不是去当刘家少爷。公事公办,六亲不认,生产抓上去,治安管到位,石圪节就是我的天下。县里有他,让我大胆干,真出了事,他在上面给我兜着。”
老刘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默默掏出烟袋,捏了一撮旱烟,点着吸了一口,烟火在黑暗中明灭。
“王满银看得透,说得也实在。”老刘缓缓开口,“你记着他的话,别给刘家丢脸,也别辜负石圪节的百姓。我在公社干了一辈子,人情是人情,公事是公事,你该咋办就咋办,不用顾忌我。”
刘正民看着父亲,心里一热,重重“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