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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那些知青都望着王满银,眼神里有渴望,有忐忑,还有种说不清的期盼。

王满银扫了他们一眼,没急着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有人缩了缩脖子,但没人动,都等着他开口。

“你们来了多久了?”他问。

高个子答:“快一年了。去年开春调来的。”

“学到啥了?”

高个子张了张嘴,脸有些红:“烧窑……会烧,但烧出来的总裂。榨油也会,但出油率低,油浑……”

王满银没说话,往人群外走了一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跟在高个子知青边上。

知青们眼光全聚集在王满银身上,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羡慕,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敢靠近的卑微。

王满银没摆半点官架子,往土坡上一站,声音不高,却能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来找我干什么。

也知道你们知青背井离乡来这插队,过得难。”

一句话,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有人低下头,红了眼眶。

他们不是不想学技术,是环境太乱:公社乱插手、村里争权、老知青被挤走、新来的人心慌慌,今天怕被批,明天怕被欺负,后天又愁吃不饱,心浮着,飘着,静不下来。

瓦罐窑烧不好,榨油厂学不精,不是笨,是没安全感,没盼头,看不到一点出路。

王满银看着这群和那批老知青一样,从城里来到黄土高原的年轻人,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真心的体谅:

“厂子亏了,你们不是捣乱的,你们也是受害者。

你们想学东西,可环境不让你们静下心;

你们想好好干,可有人在争、在抢、在乱搞。

这不是你们的错。”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这么久,公社骂他们,村干部怨他们,从来没有人说一句:这不是你们的错。

王满银往前站了半步,声音陡然提了几分,像一道光,刺破灰蒙蒙的天:

“但我今天告诉你们一句实在话——

靠争、靠抢、靠闹,换不来好日子。

只有一样东西,谁也抢不走、夺不去,那就是你们自己身上的本事。

技术学到手,知识装在脑子里,

那才是你们将来走出农村、走进城里、真正站稳脚跟的本钱。”

他顿了顿,看着一双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你们别觉得没指望。

我王满银把话撂在这里:

县里的招工、招干考试,今年没有,明年一定会有;明年没有,后年也一定会来。

国家不会一直这么乱下去,早晚要用人,要用有文化、有技术的人。

你们现在吃的苦、受的委屈、学的手艺,

都不是白费。

那都是在攒力气,等机会。”

下面彻底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土坡的声音。

知青们一个个仰着头,像久旱的庄稼盼着雨。

他们什么都不缺,就缺一句能信的话,一个能等的盼头。

王满银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别再卷进那些争来斗去的烂事里。

沉下心,钻进窑厂,钻进油坊。

温度怎么控制,出油率怎么提高,配方怎么调,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白天学技术,晚上学文化。

机会只给准备好的人。

等招考那一天真来了,

别人抓不住,你们能抓住;

别人上不去,你们能上去。

到那时候,谁也挡不住你们。”

话音落下。

土场上静了几秒,猛地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狠狠抹了把眼睛,有人互相看着,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久违的光。

“王局长,我们听你的!”

“我们好好学!”

“我们一定等着考试!”

喊声从零星几句,变成一片整齐的呼应。

刚才还死气沉沉、饥寒交迫、满心绝望的一群知青,此刻像是被重新点燃了火。

王满银看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人群分开一道路来,看着这个给他们无限希望和信念的人走远。

今天,王满银还得去村里几个王家长辈家拜年。

下午日头偏西,太阳斜斜地挂在西山头上,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双水村对面的神仙山一片黄亮。

吉普车碾着冰渣进了双水村,停在孙玉厚家硷畔下。另一辆吉普没在,看来谭军带着少平,润生,金波几个去转悠了。

王满银背着挎包上了院坝,刚推开门,窑里就飘出一阵细碎的笑声。

兰香和卫红正盘腿坐在炕边,逗着虎蛋。

虎蛋攥着半块水果糖,“小姨,小姨”叫着,往兰香怀里钻。

兰花靠在炕里头,怀里抱着牛蛋,小家伙睡得安稳,小胸脯一起一伏。

“回来了。”兰花抬眼轻声说,怕惊着怀里的娃。

王满银“嗯”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尘灰子,往炕沿边一坐。今天上午在罐子村忙得口干舌燥,一趟子烦心事。村里瓦罐窑厂和榨油厂的事,社员,知青的事……。

另外还有本家长辈家拜年,他其实跟村这些王家本家亲戚,早就生分了。早年为着他娘的一些旧恩怨,族人对他一向不冷不热,平日里少有来往,后来他在双水村又是个出了名的“逛鬼”,更没人把他当回事。

如今,他有了起色,这些本家族人才对他和颜悦色的,但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人情面子上走个过场。

进了族里长辈家门,他堆起笑,规规矩矩作揖拜年,嘴里说着吉利话,把礼物放下,象征性坐一阵,客套几句,便找个由头起身告辞。

中午还是在支书王满仓家里吃的饭,大队长王满江和村会计陈江华作陪,这又唠叨到了三点多才回来。

孙卫红手脚麻利的下了炕,倒了碗温开水递过来,指尖微微蜷着,带着几分腼腆:“姐夫,喝水。”

“卫红也在。”王满银脱了鞋上炕,盘腿坐到炕头,背靠着墙,他接过碗,指尖碰着碗沿,暖得踏实,

“书念得咋样了?能跟上不?”他抬眼看了眼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