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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临海市委大楼在阳光中苏醒。李明阳的办公室内,他正专注地听取市发改委和招商局负责人关于沪海意向投资企业对接预案的专项汇报,手中铅笔不时在文件上勾画批注。汇报接近尾声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随后秘书庞小刚悄步走进,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书记,郭副书记在外面等候,说想向您汇报工作。”

李明阳手中铅笔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郭太平?这位从省委空降下来、背景深厚且一向与自己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市委副书记,主动登门求见?自郭太平上任以来,两人在工作上虽有交集,但私下几乎从无往来,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敬而远之”。今天这般主动,所为何事?

心中念头飞转,李明阳面上却不动声色,对庞小刚点点头:“快请郭书记进来。” 随即,他转向正在汇报的两位局长,温和而不失果断地说:“今天先到这里,思路不错,细节再打磨一下,特别是配套政策和服务保障要形成具体清单。你们先去忙吧。”

两位局长识趣地迅速收拾材料起身告退,在门口与正欲进来的郭太平迎面相遇,双方客气地点头致意。

郭太平迈步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捕捉的局促。他微微欠身,声音比往常更显谦和:“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

“太平同志哪里话,你能来,我欢迎还来不及。”李明阳已然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绕过桌角,主动伸出手与郭太平用力一握。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眼神坦荡,仿佛两人真是亲密无间的搭档。“来来来,这边坐,别站着说话。”他引着郭太平走向靠窗的会客沙发区。

两人分宾主落座。庞小刚动作麻利地为两位领导泡好茶,青瓷杯盏中碧绿的茶汤氤氲着清香,随后便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橡木门。办公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李明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目光平和地看向郭太平,开门见山:“太平同志今天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同僚间的日常沟通,但那份直接,也消除了不必要的寒暄空间。

郭太平没有立刻喝茶,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闻言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更为恳切、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神情:“书记,既然来了,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矫情了。今天厚着脸皮过来,确实是……有事相求,是来向您讨个人情。”

“哦?”李明阳眉梢微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疑惑,“太平同志言重了。咱们搭班子工作,有什么事尽管直说,只要不违反原则,能办的我一定支持。不知是……” 他心中其实已隐隐有了猜测,昨晚市公安局的事,恐怕风声已经透出去了。

郭太平见李明阳态度诚恳,便不再犹豫,压低了些声音道:“书记,听说昨晚市里……嗯,发生了一起不太愉快的治安事件,市局依法处置,带回来几个年轻人。其中有一个……叫何琪云的,是我一位老领导的独子。”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李明阳的神色,继续道,“我那老领导,就是财政部的何副部长。他得知消息后,是又气又急,把何琪云狠狠骂了一顿。可他身份特殊,直接联系您恐怕不妥,也怕给您添更大麻烦。这不,辗转托到了我这里,希望能让我……向书记您转达一下他的歉意和焦心,看看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在依法依规的前提下,稍微通融一下,给年轻人一个深刻的教训,但也别……真毁了前程。” 他措辞极为谨慎,将“求情”包装成了“转达歉意和焦心”,将“放人”暗示为“依法依规前提下通融”,充分顾及了李明阳的立场和面子。

李明阳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果然是为了何琪云。郭太平是财政系统出来的干部,与何副部长的关系他早有耳闻。等郭太平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太平同志,你说的何琪云,我知道。昨晚的事,性质确实比较恶劣。在公共场合调戏妇女、聚众斗殴、故意损毁财物,造成多人受伤,社会影响极坏。”他顿了顿,看向郭太平,眼神清明,“按理说,太平同志你亲自来开这个口,这个面子我无论如何都应该给。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些:“你也知道,我们临海现在正处在什么样的关键时期。优化营商环境,是我们市委市政府的头等大事,是吸引投资、促进发展的生命线。昨天,我才刚在省里向王义部长和四国外长描绘了我们临海开放合作、法治有序的美好前景。今天,如果就因为肇事者有些背景,就对这种严重破坏社会秩序、损害投资者安全感的行为轻轻放下,那会传递出什么样的信号?以后谁还敢放心来我们临海投资兴业?我们市委市政府的公信力何在?法治的严肃性何在?”

这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既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又抬高了格局,将个人事件与全市发展大局紧密挂钩,让郭太平一时难以反驳。郭太平脸上露出理解的苦笑,连连点头:“书记您说得对,考虑得深远。这件事影响确实不好,何部长也非常清楚,回去一定严加管教。只是……唉,可怜天下父母心,何部长就这一个儿子,平时疏于管教,这才闯下大祸,现在追悔莫及。他私下跟我说,只要能让孩子平安回来,接受教训,他愿意尽最大努力,弥补对临海造成的不良影响,支持临海的发展。”

郭太平说到这里,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您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何部长还让我转告书记,他听说近期财政部有一笔关于‘加强西部省份基础设施建设与民生改善’的专项资金,正在筹备分配。这笔资金规模不小,重点就是支持像我们滇缅这样有潜力、有需求的西部地区。他觉得,我们临海市当前的发展规划和实际需求,与这笔资金的导向非常契合。”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李明阳的反应,见对方目光专注,便继续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不过,何部长也透露,这笔资金很抢手,好几个兄弟地市都在积极争取,竞争非常激烈。毕竟,僧多粥少嘛。但何部长表示,只要我们临海的申报材料扎实,需求合理,他会在部里会议上,本着支持西部、倾斜基层的原则,为我们临海多说说话,尽最大努力促成此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郭太平没有直接说“放人换资金”,但每一句话都在传递这个信号。

李明阳心中暗笑,脸上却露出深思和些许为难,随即又化为一种豁达和理解。他沉吟了足足有半分钟,期间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茶杯中茶叶舒展的细微声响。终于,他抬起头,看向郭太平,脸上重新浮起笑容,那笑容比之前更深了些:

“太平同志,你这么说,倒是让我有些惭愧了。我刚才的意思,主要是强调这件事的负面影响和我们坚持法治原则的必要性,并非不近人情。何部长爱子心切,我能理解。既然太平同志亲自来做这个工作,何部长又有这样的诚意和表态……”

他身体微微后靠,显得放松了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这样吧,这件事,毕竟已经进入相关程序,完全当没发生过不可能。但考虑到何琪云是初犯,涉案情节虽有恶劣之处,但主要还是年轻气盛受人蛊惑,事后何部长态度又如此诚恳,并表示会严加管教……我们也不是不能给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看着郭太平眼中升起的希望,明确说道:“我会亲自给田伟中局长打个电话,说明情况。具体的处置方式,比如如何定性、是否变更强制措施、如何赔偿受害人取得谅解等等,这些后续工作,就辛苦太平同志你,代表市委,去和田局长具体沟通协调一下。既要依法依规,把该走的程序走完,该有的教训给足,也要体现治病救人、给出路的政策。这个分寸,我相信太平同志你能把握好。”

郭太平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瞬间绽放出由衷的、放松的笑容。他立刻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般向李明阳示意:“书记,太感谢了!您这是顾全大局,又体恤下情!请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处理好,绝对不留后遗症,也会把您的难处和诚意,完整转达给何部长。”

他放下茶杯,郑重补充道:“至于财政部那笔专项资金,书记您也请放心。我会立刻联系何部长,详细说明我们临海的情况和需求。我想,以我们临海实实在在的发展势头和书记您规划的宏伟蓝图,再加上何部长在部里的影响力,争取到这笔资金,问题应该不大。我会全程跟进,确保落到实处。”

“好,那就辛苦太平同志多费心了。”李明阳也端起茶杯,与郭太平遥遥一碰,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茶杯轻碰的脆响,仿佛为这场隐秘的交易落下了定音锤。

“那书记您忙,我就不多打扰了。”目的达成,郭太平心满意足地起身。

“我送送你。”李明阳也站起身,亲自将郭太平送到办公室门口,表现得格外客气。两人在门口又简短寒暄两句,郭太平才步履轻快地离去。

关上办公室的门,李明阳走回窗前,望着楼下郭太平的座驾驶离市委大院。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嘴角那抹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静。

饵,已经借着郭太平的手,稳稳地抛了出去。何副部长那边,为了儿子,必然会尽力推动那笔专项资金。而这件事本身,如何“依法依规又体现政策”地处理,既能拿到好处,又不至于授人以柄,还需要仔细拿捏。更重要的是,孙家和宁家那边,会不会也循着类似的路径找上门来?他们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临海的发展需要资源,而某些人手中的把柄和急于解决麻烦的心情,或许正是获取这些资源的“捷径”。当然,这条路必须走得极其小心,要在原则和利益之间找到最微妙的平衡点。

“看来,这池水,比想象中还要深,也更有‘鱼’啊。”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