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人拦住了他们。
不是侯府的人,是几个住在附近的老街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拐杖挡在粪桶前面,拐杖顿在地上,咚咚作响。
“泼大粪,过分了。”
抬粪桶的汉子看了看她,还有围过来的人。
那些人煞有一种你敢泼就弄死你的架势。
他只能讪讪地把盖子盖回去,抬着粪桶走了。
临走时嘴里还嘟囔着:“又不是你家,管什么闲事。”
老妪没有理他。
她转过身,看着侯府大门上那些烂菜叶和臭鸡蛋的痕迹,看着那块被砸歪了的匾额。
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去年冬天,她儿子在码头扛活摔断了腿,是侯府的人送来了接骨的大夫,还免了诊金。
“人心坏了,作孽啊!”
至此,世家对开远侯府的围剿,从朝堂蔓延到了市场,从市场蔓延到了街头,从街头蔓延到了每一个人的嘴里。
瓷器作坊停了。
不是不想烧,是没有瓷土和釉料了。
库房里还堆着最后一批素胎,没有釉,就是一堆泥坯子,烧出来也是废品。
玻璃作坊也停了。
熔炉里的火灭了,这是三年来那座熔炉第一次熄火。
工匠们走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管事的把工钱发到每一个人手里,多发了一个月。
有人接过银子的时候哭了,说不要工钱,想留下来。
管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一千多亩玻璃大棚,一夜之间变成了废墟。
石头是从围墙外面飞进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块,砸在玻璃上。
后来石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下了一场石雨。
守大棚的老农举着火把冲出去,看见墙外黑压压的人影,数不清有多少。
他喊了一声,石头就朝他飞过来,砸在他肩膀上,把他砸倒在地。
钱庄的掌柜是最后来的。
他站在钱掌柜面前,手里拿着一叠借据。
“钱掌柜,不是我不讲情面。”
“是东家发了话。从今日起,钱庄不再为侯府作保。这些……”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借据,喉结上下滚动。
“这些借据,要清。”
钱掌柜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多少?”
“连本带利,23万四千两。”
钱掌柜沉默了很久。
“侯府的铺子和作坊,你们拿去。”
“瓷器作坊、玻璃作坊、煤场、砖窑,够不够?”
钱庄掌柜的嘴唇动了动。
“不够的话,还有。”钱掌柜站起来,走到门口,指了指侯府方向。
“开远侯府,也是侯爷的。”
钱庄掌柜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身后两个账房一把扶住他。
“钱掌柜,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钱庄也是被逼的啊!”
“我知道。”钱掌柜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
“是世家的意思。是太后的意思。不是你的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钱庄掌柜,忽然笑了一下。
“拿去吧。侯爷说过,银子没了可以再挣,铺子没了可以再开。只要人还在。”
他从袖子里摸出侯府的印信,放在桌上。
“这是侯府的章。你拿去,该抵的抵,该清的清。不够的,记在账上。等侯爷回来,一文不少地还你。”
即使有昭乐公主出面,也未能挽回开远侯府的产业被世家,被钱庄,押行强行抢去抵债。
公主府,张思澜眉头紧皱的看着同样愁云惨淡的李昭乐。
没想到一夜之间风向全都变了,无论陈家人,还是王家人更或是李昭乐。
都没预料到,世家的报复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猛烈。
更没想到太后会如此坚决,更是左右了皇帝李长民的抉择。
“公主,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昭乐转身背对着她走向窗户看向窗外湖水的游荡的大白鹅!
“等。”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张思澜愣住了。
“等?”
“等他回来。”李昭乐的声音很轻,她现在也没更好的办法,只能等陈北回来。
“他一定能击退梁国余孽,还西平城安乐。等他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她说着,自己却先沉默了很久。
从出生到现在,她是大乾的公主,太后的亲孙女,皇帝的女儿。
她要见谁,没有人敢不见。
她要做什么,没有人敢拦。
可这一次,她跪在太后寝宫外面跪到膝盖出血,门没有开。
她去御书房求见父皇,门也没有开。
她去天牢想见陈希,狱卒跪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敢开门。
她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无力。
新阳城。
北城楼上,王占奎正扶着城垛眺望远处的官道。
晨雾还没散尽,官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官道上来了10几匹马。
马跑得不快,马上的人穿着便衣,像是寻常的商旅。
王占奎起初没有在意,直到那几匹马走近了些,他才看清为首那人的脸。
那张脸,他在突厥战场上远远见过一次。
王占奎的手猛地攥紧了城垛。
他转身就往城楼下跑。
靴底踩在石阶上噔噔作响,把守在城楼口的亲兵吓了一跳。
“将军?”
王占奎没有理他。
他跑下城楼,跑过瓮城,跑到城门口。
便衣的队伍已经进了城门,正穿过门洞,马蹄铁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开远侯!”
王占奎站在路上,抱拳,躬身。
陈北原本想低调回京城的,见王占奎认出他也就简单寒暄一起走到北城门。
冉德宽是被吵醒的。
他昨晚研究西平城防图,一直忙到后半夜。
梦里他带着先锋营摸到了西平城下,正要架云梯,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营房外面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人。
“听说了吗?西平城昨晚被开远侯拿下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
“骗你干什么,开远侯都来咱们新阳了,借道回京。王将军一路作陪。”
冉德宽猛起来。
光着脚跳下床,连外袍都没披,鞋也没穿,就穿着一条白色的里衣冲出了营房。
营房外面,一个巡逻的小兵正跟同伴说得眉飞色舞,忽然被一只手攥住了衣领。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被拿下了?”
小兵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冉德宽,连忙道:
“冉将军,昨晚开远侯突袭了西平城,西平城已经被拿下了。刚刚开远侯借道回京,可惜咱们没机会去瞻仰.....”
话没说完,冉德宽已经松开了他的衣领。
正好有个士兵牵着马从旁边走过,冉德宽一把抢过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那士兵连反应都来不及。
“马借我骑下,回来还你....”
“将军!你还没穿衣服和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