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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泼大雨砸在身上,冰凉的雨水顺着杨素的发丝不断流淌,浸透了衣衫,寒意从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冷。

一身金丹修为尽锁,她便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南天杨家修士。

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连自己族弟的命,都护不住。

她蹲在雨里,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连哭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引来山洞里那只吃人的黑熊。

就在这时,一道压抑着明显怒气的声音,忽然从雨幕那头传了过来。

“你们两个,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杨素茫然抬起头。

雨幕之中,陈阳正站在不远处。

一身衣衫被灵力护着,半点雨水不沾。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落在她和杨玉兰身上,带着冷意。

看到陈阳的那一刻,杨素的眼睛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连滚带爬地冲到陈阳面前,扑通一声跪在泥泞的雨地里,指着身后黑黢黢的山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楚宴,快救救杨寻!我弟弟……我弟弟还在山洞里!求你了,快救救他!”

陈阳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紧。

他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磅礴的神识铺开。

不过一个呼吸,他便看清了洞内的景象。

一只通体漆黑的黑熊,正趴在地上啃食着一截断臂,猩红的眼里满是凶光。

而地上的杨寻,早已气息奄奄,浑身是血,眼看就要没命了。

陈阳眼神一冷,指尖灵光微动。

一道凌厉的灵气,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重重雨幕,朝着百丈外的山洞疾射而去!

山洞里,那黑熊正要再次扑向地上的杨寻,忽然被这道灵气穿透了头颅。

它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重重栽倒在地,没了气息。

下一瞬,陈阳再次抬手。

一股柔和的灵力卷出,将昏迷的杨寻,从山洞里卷了出来。

杨寻的身体扑通一声,摔在陈阳面前的泥地里。

杨素和杨玉兰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冰凉。

地上的人已被咬得不成人形。

整条左臂齐肩而断,全身上下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脸上也被熊爪划开数道血痕,血肉模糊。

不过片刻工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这副凄惨模样。

杨素看着地上的弟弟,嘴唇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他死了吗?”她颤声问,连神识都没有,根本探不到弟弟的生机,只能寄望于身边的杨玉兰。

杨玉兰连忙蹲下身,手指发颤地探向杨寻颈侧。

片刻后。

她猛地抬头,眼里迸出一抹欣喜的光,声音都带了哭腔:“还有气!族姐,他还有一口气在!”

“还有气?”杨素眼眶一热,整个人激动起来,“没死!他还没死!”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阳,话到嘴边,却忽然哽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求陈阳出手救人,可话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就在不久前……

她还带着族弟族妹,偷偷从他院子里跑出来,嘴里还骂他是疯子,是和邪修一伙的败类。

如今,却要跪着求他救人。

莫名的羞耻绞在心头……

她喉咙发紧,呆呆看着陈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倒是一旁的杨玉兰,反应极快,对着陈阳深深一躬,额头几乎碰到泥泞的地面,声音里满是哀求:

“丹师大哥,求你赐下丹药,救救他吧!求你了!只要能救他,以后我们什么都听你的,绝不再有半分违逆!”

陈阳的目光,从地上杨寻身上移开,落在了杨素脸上。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脸上混着雨水和泪水的狼狈……

“求求你……丹师大哥,求求你救救他……”

杨素终于还是开了口,结结巴巴地说着,牙齿打颤,只能顺从地点着头,附和杨玉兰的话。

陈阳看了她片刻,终究没说什么责备的话。

他随手一翻,一个白玉丹瓶现于掌心。

瓶塞拔开,一粒莹润的碧色丹药从瓶中飞出。

指尖灵光微动。

那枚丹药在他掌心化作了细腻的粉末,散发出浓郁的生机。

陈阳低头,看着地上气若游丝的杨寻,眼底掠过一丝感慨。

他还记得,当年这姐弟三人,驾驶战船,降临齐国。

那时的他们,金丹威压铺天盖地,高高在上,无法无天,视他这个小修士如蝼蚁。

可如今……

没了修为,他们便和最普通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生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他心念转过,指尖轻轻一弹。

掌中药粉尽数撒在杨寻身上。

杨寻身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断裂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重新接续生长。

就连被齐肩咬断的左臂,也缓缓长出了新的肉芽……

虽未能重新生出手臂,却也止住了喷涌的鲜血,护住了心脉。

不过几个呼吸,杨寻原本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惨白。

这种续骨生肌的事,若放在早年,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经过天地宗这些年的丹道修行,这般事对他而言,不过是抬抬手的小事。

杨玉兰再次探了探杨寻的脉搏,紧锁的眉头终于化开,长长舒了口气。

“心脉稳了!没事了,他没事了!”

她说着,转过头对着陈阳又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哽咽:

“谢谢丹师大哥,今日之恩,我杨玉兰,永世不忘。”

陈阳闻言,只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

他抬手一挥,一道灵力光幕展开,将四人都笼罩其中,隔绝了外面的大雨。

“先回院子再说。”

话音落下,他灵力一卷,带上昏迷的杨寻,转身朝丹师院落的方向飞去。

光幕之内,暖意融融,风雨不侵,与外面的狂风暴雨仿佛两个世界。

杨素看着身前陈阳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过片刻,几人便回到了熟悉的院落。

落地后,杨玉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昏迷的杨寻,眼里满是担忧。

“丹师大哥,他……接下来要如何调养?”

陈阳略一思索,淡然道:“没什么大碍了,带回房里,好生休息一两日,便能恢复。”

杨玉兰闻言,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欣喜,又对陈阳道了好几声谢,才扶着杨寻,小心翼翼地朝火灶房走去。

院里只剩陈阳和杨素两人。

陈阳看着火灶房方向,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我这人,倒真是宽宏大量!”

这话来得突然,没头没尾。

可站在一旁的杨素,却像忽然被点醒一般,明白了其中意味。

她上前一步,对着陈阳深深弯腰,头几乎垂到胸口:

“是,是丹师大哥心善!是我小人之心,是我不懂事,这段时间屡屡得罪你,都是我的错!”

“我现在才明白,失去了修为,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南天杨家,什么世家身份,到了这西洲……通通都不作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阳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还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他终究没说什么,只对她摆了摆手。

“你也回去歇着吧。”

杨素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才转身朝火灶房走去。

看着三人都进了屋,陈阳才走到石桌旁坐下,陷入沉思。

他倒没想到,杨素竟会带着两人偷跑出去。

“难道是因为那夜,赫连山突然到访,被她察觉了什么,心里对我生出了恐惧,才铤而走险,想逃离这里?”

陈阳暗暗猜测。

不只杨素,这些日子,其他院里的杨家子弟,看他们这些丹师的眼神,也都带着同样的恐惧与戒备。

接连不断的失踪,一瓶瓶出现在床榻上的血髓丹,早让这些杨家子弟,成了惊弓之鸟。

陈阳叹了口气。

日子一晃,两天过去。

这两日,院里的日子过得格外平静。

杨寻服下陈阳给的丹药,第二天便醒了过来。

除了少条左臂,身体已彻底恢复,连半点疤痕都没留下。

经此一事,杨素像彻底变了个人。

往日的骄纵蛮横,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每日安安静静做着院里杂活。

扫地,浇花,擦拭丹炉,桩桩件件的杂事,她都默默做下来,再没半句抱怨,更没再触过陈阳的霉头。

而陈阳也察觉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这日午后。

他雕刻完手中玉简,抬起头,便见杨素正拿着扫帚,安安静静清扫院中落叶。

她的长发披散肩头,柔顺垂至腰际,再没挽过往日那种高耸繁复的发髻。

陈阳微微皱眉,开口问道:

“素素,你怎么不梳往日那种发髻了?怎么天天披散着头发?”

杨素听见他问话,手上动作一顿,急忙转过身,对他躬了躬身,脸上露出个小心又讨好的笑:

“我瞧着丹师大哥……似乎不喜我们杨家女修梳的花子髻,许是觉得老气,看着不顺眼,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便不梳了。”

她话说得格外轻柔,带着几分忐忑,目光紧盯着陈阳的脸色。

生怕哪句说得不对,惹他不快。

和往日那个一言不合就敢瞪眼跟他顶嘴的杨素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没再多说。

他也没想到,那日山洞里的事,竟会让杨素的性子,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又过了一日。

陈阳正守着丹炉炼丹。

炉火正旺。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沸沸扬扬的喧闹声。

“外面怎么了?”杨素停下手中活计,抬头朝院门方向望去,脸上满是好奇。

“是啊,听着好热闹,出什么事了?”杨玉兰也从火灶房里探出头,附和着问道。

陈阳停下动作,神识向外扫了一圈,随即熄了丹火,站起身。

“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他迈步走到院门前,推开院门,朝那人声鼎沸处走去。

杨素三人对视一眼,没有跟上去,留在了院里。

不过片刻。

陈阳便走到了丹师院落中央的广场上。

抬眼望去,广场上早已围满了人。

几乎所有留在院里的天地宗丹师都赶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陈阳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中央那名中年修士身上,顿时明白了。

是主炉回来了。

他心里也生出几分诧异。

人群中央那中年修士,名叫孔韩,乃是天地宗天玄一脉的主炉,也是宗门如今仅有的四十六位主炉之一,在宗门内地位极高。

当初被菩提教掳来这岛上的第一日,孔韩便与其他几位主炉,一同被请去做客。

一去便是三个多月,杳无音信。

直到今日,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周围的丹师们,个个脸上满是热切激动,围着孔韩问东问西。

对这些丹师而言,修为高低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丹道造诣才是立身之本。

孔韩这位主炉,便是他们如今的主心骨。

所有人都在等他回来,拿个主意。

“孔主炉,您可算回来了!”

“这三个多月,您到底去哪儿了?菩提教没为难您吧?”

“是啊孔主炉,您快跟我们说说,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形?”

一声声询问,接连不断。

孔韩看着身边的一众同门,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同门放心!”

“这三个多月,我与其余几位主炉,不过是在菩提教总坛听了几场丹道讲学,与教中丹师彼此交流了些心得,并无他事。”

“菩提教也未曾为难我们。”

他的声音平静,徐徐传遍整个广场。

丹师们闻言,纷纷松了口气。

他们悬了三个多月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这位主炉大师!你有所不知啊!”

“菩提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教派!他们炼的丹药,是用……活人炼的!”

“我们杨家的子弟,已经接连失踪了上百人,都被炼成丹药了!”

说话的,是个跟过来的杨家子弟。

此刻他红着眼,对着孔韩嘶声吼叫,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怒。

所有丹师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孔韩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这些日子,他们早已焦头烂额。

如今主心骨回来,自然都等着孔韩拿主意。

孔韩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脸色缓缓沉下,淡然开口道:

“此事……我早已知晓!”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立马炸开了锅。

“知晓?孔主炉您早就知道血髓丹是用活人炼的?”

丹师们脸上满是错愕。

孔韩再次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不过是用人炼一炉丹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这话出口的刹那,一声怒喝炸响在广场上:

“胡说八道!”

严若谷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双目圆睁,指着孔韩厉声呵斥,额上青筋暴起:

“孔韩!你好歹也是天地宗主炉丹师,竟能说出这等离经叛道之言!你修的是丹道,不是邪修的旁门左道!”

他浑身发抖,声音发颤,若非身边两个丹童死死拽着他,怕是要当场冲上去。

孔韩见他怒不可遏的模样,非但没动怒,反而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

“严大师,你修了一辈子丹,至今未能坐上主炉之位,可知为何?”

严若谷一愣,随即怒道:“为何?”

“因你太过墨守成规,眼界太窄。”孔韩淡淡道。

“我等生在这天地之间,本就是万物的一部分,草木可入药,兽骨可炼丹,人自然也能成为炉中之材。”

“你连这点都看不透,丹道造诣,终究难有寸进。”

“你……”严若谷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涨得通红。

两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丹师们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附和严若谷,也有人沉吟片刻,看向孔韩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边上的数位杨家子弟更是如遭重击,面色惨白。

陈阳站在人群外围,眉头紧锁。

眼看两人就要吵得不可开交,陈阳迈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两位大师不必如此动怒。”他对两人拱了拱手,笑着打圆场。

“严大师与孔大师,都是我宗德高望重的丹道前辈,不过是对丹道的理解各有不同罢了。”

“有何分歧,我们慢慢商议便是。”

“莫要伤了同门和气。”

孔韩看了陈阳一眼,脸色稍缓。

严若谷也被劝住了,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陈阳见状,顺势看向孔韩,开口问道:

“对了孔大师,在下有一事相问,不知我师兄,如今情形如何?”

孔韩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自然知道,杨屹川与眼前这位楚宴,乃是同门师兄弟,都是风轻雪的亲传弟子。

他思忖片刻,缓缓道:

“楚丹师放心,杨大师一切安好,他与其他几位主炉,再过几日便会回来,届时,我们再一同商议后续事宜。”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

只要杨师兄无事便好。

他朝孔韩与严若谷一拱手,便不再多言,转身挤出人群,朝自家院落走去。

此时院中。

三人正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杨寻坐在石阶上,脸色仍有些苍白,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不时朝院门张望。

杨玉兰抱着猫儿,一下下顺着毛发,目光也频频落向院门。

杨素站在石桌旁,时不时抬手整理桌上茶具,又给茶壶添上热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显得心神不宁。

“族姐,你别走来走去了,晃得我眼晕。”杨玉兰抬起头看她,无奈道。

“丹师大哥很快就回,不会有事。”

“我能不急吗?”杨素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外头闹哄哄的,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万一又是哪个族人出事,或者……”

她话未说完,可眼中的忧惧,藏也藏不住。

在这岛上,修为被封,他们的性命便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不敢有半分侥幸!

便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阳迈步进来,随手合上门。

三人见他进来,几乎同时有了动作。

杨素走在最前,快步到石桌旁端起早已沏好的热茶,双手递到陈阳面前,语气带着关切:

“丹师大哥,你回来了,快喝口热茶歇歇,跑这一趟累了吧。”

陈阳接过茶杯,点点头,走到石桌旁坐下,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入腹。

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外面到底出什么事了?”杨玉兰抱着猫凑近,好奇问道。

“没什么大事。”陈阳放下茶杯,淡然道。

“只是先前被菩提教请去的一位主炉丹师,今日回来了,大家都围过去看看情形。”

杨素闻言一愣,嘴里喃喃重复主炉二字,眼中掠过一丝波动。

陈阳也未多解释,只靠坐石凳上,低头思索。

他实在想不通。

孔韩在天地宗时,一向是出了名的循规蹈矩,恪守丹道本心,最是看不惯那些旁门左道的炼药手法。

可不过三个多月……

他竟像彻底变了个人。

这菩提教,究竟有何等魔力,能让一位坚守丹道一辈子的老丹师,在短短三月里彻底颠覆毕生之道?

赫连山是如此,孔韩也是如此。

陈阳眉头越皱越紧。

便在这时,他忽觉腿上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

他低头,见杨素不知何时已蹲在他脚边,正小心翼翼地抬手为他捶腿。

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乖巧。

陈阳一怔,有些意外。

“丹师大哥,你今天出去跑了这么久,肯定累了,我给你捶捶腿,松快松快。”杨素抬起头看他,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语气格外温顺。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愣了片刻,随即摆手:“不必了,你过去坐着歇息吧。”

“不,我不累。”杨素摇了摇头,手上动作未停。

“我就在这儿服侍丹师大哥就好。”

陈阳见状,也不再多言。

时至今日,杨素像是被彻底磨平了棱角。

往日的骄纵蛮横消失无踪,性子变得格外温顺乖巧,事事都做得妥帖周到。

这般变化,对陈阳而言倒也不算坏事。

至少无需再日日提着棒槌教她规矩了。

杨素捶了一阵,手上动作渐慢,抬起头看着陈阳,犹豫半晌,才小心开口:

“丹师大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陈阳抬眼瞧她,挑了挑眉:“何事?”

杨素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小声道:

“丹师大哥,你这几日……怎么不用棒槌打我了呀?”

这话问得极为认真,眼中满是忐忑与好奇,仿佛真格外在意这个问题。

陈阳彻底愣住,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他还是头一回见人追着问,为何不打她。

陈阳沉默片刻,才平静道:

“我往日教训你,是因你犯错,屡屡顶撞,不守规矩,如今你安安分分,未做错事,我自然不会平白动手。”

杨素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像是终于解开了困扰许久的心结。

“对,对!原来是这样!果然如此!”

她脸上满是欣喜,随即又有些懊恼地轻叹:

“以前玉兰总说,是我屡屡得罪你,惹你不快。”

“我还总不服气,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

“这些天我翻来覆去地想,才渐渐明白……从前的自己,实在太不懂事了。”

她抬眼看向蹲在石阶上逗猫的杨玉兰,语气满是感慨:

“玉兰说得对……”

“她早年流落东土,在底层摸爬滚打过来,这些人情世故,比我懂得多太多了。”

“我自幼长在南天杨家,站得太高,什么也不懂。”

陈阳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杨玉兰,狐疑道:“她是在东土修行……之后才被引渡到南天的?”

“对啊。”杨素点头,轻声道。

“我杨家有不少血脉流落在外。”

“族里向来有规矩,只要是身具杨家血脉的子弟,都能迎回南天,享受族中资源。”

“玉兰便是十几岁时,才被族里寻回的。”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早察觉到杨玉兰与其他杨家子弟不同。

她没有那些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骄纵傲慢,也格外懂得审时度势。

两人说着话,杨素手上动作未停,又小心问道:

“对了丹师大哥,你今天出去,除了主炉回来,可还发生了别的事?我看你回来后,就一直心事重重。”

陈阳抬眼瞧她,也未隐瞒,将孔韩在广场上说的那番话,大致同她讲了。

话音刚落,杨素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脸色唰地白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连天地宗的主炉丹师,都认同了这种以活人炼药的邪道。

那他们这些被封了修为的杨家子弟,岂不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任人宰割?

陈阳见她吓得脸色发白,也不再多说,只摆了摆手,未再继续这话题。

杨素定了定神,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恐惧,又继续为他捶腿,犹豫半晌,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

“对了丹师大哥,楼上那间老是锁着的房,应该是卧房吧?”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看……要不要我上去帮你打扫一下?”

“我手脚快,一会儿就能收拾干净。”

她说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生怕惹陈阳不快。

可陈阳脸色倏地一沉,语气格外果决,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不必,二楼是我闭关静修之处,谁都不准上去,往后莫再提此事。”

杨素被他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慌忙用力点头:

“啊……好,我知道了丹师大哥,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她忙低下头,继续老实捶腿,再不敢乱说话。

陈阳未再理会,靠坐石凳上闭起双眼,脑中飞速思索。

如今这一叶岛的局势越来越险。

赫连山入了菩提教,孔韩也被说动,杨屹川尚未归来。

他必须尽快寻到离开的法子。

要是能突破到结丹期,就算外面守着真君,他逃出去的把握,大概也能从毫无希望,变成……

有那么一丝希望了吧?

想到结丹,他脑海中浮现出日月金丹的修行古路。

他看向身前的杨素,询问道:

“对了素素,问你件事,你们杨家的日月金丹,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素一怔,未料他突然问起这个,当即停下手上的动作,恭敬道:“丹师大哥,你想问什么?”

陈阳略一沉吟,整理着思绪道:

“那日月金丹,是结丹之后,便能直接成就的东西么?”

“这倒不是。”杨素摇头,神色认真起来。

“结丹的品阶与机缘,因人而异,日月金丹,是其中最难成的一种。”

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继续解释:

“天资,心性,机缘皆到极致,并在筑基突破结丹,引动天地灵气的那一瞬,成功将一缕日月精华引入金丹雏形,便可一举凝结成日月金丹。”

“此乃一步登天!”

陈阳听得入神,追问道:“这样的人,多吗?”

杨素闻言,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少。很少。”

“据我所知,我南天杨家这千百年来,能以此法一步登天的……”

“唯有当代天君一人。”

“大多数人,都是结丹之后进入化龙池,以池中日月精华洗练金丹,洗练次数足够多,也有机会拾级登阶,蜕变为日月金丹。”

她说着,好奇地抬眼看了看陈阳:

“丹师大哥,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陈阳未答,只沉默思索。

杨素见状,又轻叹道:

“不过靠着化龙池慢慢洗练成就的日月金丹,终究差了一筹,比不上突破时一举而成的金丹,算不得真正的绝艳!”

“怎会算不得?”陈阳抬眼看她,淡然道。

“只要能成就日月金丹,便是氏族的金丹少主,在南天杨家地位极高,不是吗?”

杨素一愣,随即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落寞与感慨。

“也对,金丹少主……说起来,当年我也有机会成就的。”

陈阳挑眉,有些诧异:“你也有机会?”

“是。”杨素点头,轻声道。

“我早年结丹后,也曾进入化龙池洗练过三次金丹,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完成蜕变,成就日月金丹。”

“可惜后来族中出了变故,我这一脉失了势,再无缘进入化龙池,最多也只能服用些池水炼化的丹药,聊以慰藉。”

“终究是差了那一步!”

她说着,语气里满是遗憾与不甘。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思忖片刻,问道:

“那你的金丹……可否容我探查一番?我对这日月金丹的丹理,实在有些好奇。”

此言一出,杨素神色一怔。

修士的金丹乃一身修为根本,最为私密,岂能随意容他人神识探查?

可她只愣了片晌,反而向前挪了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衣襟,抬眼看向陈阳,语气温顺中带着一丝轻颤:

“自然可以,丹师大哥想察看什么,都随你……我没什么不愿的。”

她说着,便直起身子,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微微阖上双眼。

睫毛垂落,呼吸放轻。

全然放下了所有防备。

陈阳见她这副毫无戒备的模样,怔了怔,随即也收敛心神,指尖微动,一缕温和神识缓缓探出,朝杨素丹田探去。

神识入体的刹那。

陈阳便清晰感知到,她丹田气海之中,一粒浑圆金丹正静静悬浮。

只是金丹之上缠绕着一层漆黑诡异的禁制,如锁链般将金丹牢牢锁住,半点丹气不泄,也感知不到日月精华洗练过的痕迹。

只隐约见到金丹表面,有一丝极淡的金纹,若隐若现。

“这菩提教的禁制果然霸道,竟能将金丹修士的修为封得如此彻底,与凡人无异。”

陈阳心中暗惊,探查片刻,未得太多关于日月金丹的门道,便缓缓收回神识。

杨素这才缓缓睁眼,身子微颤了颤,随即重新蹲下,继续为他捶腿。

只是脸颊悄悄泛起一丝微红。

“好了,不必捶了。”陈阳摆了摆手,对她道。

“你去忙自己的事,没事就歇着。”

杨素愣了愣,随即点头应了声好,便不再多话,乖乖起身离开了。

见杨素走开,陈阳又取出空白玉简,指尖刻刀翻飞,将一叶岛的地形与禁制情形,仔细刻在玉简之上。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枚玉简刻毕。

陈阳收起刻刀,将数十枚玉简揣入怀中,推开院门迈步而出,依旧朝海岸线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