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绷紧,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仿佛纤维即将断裂的“嘎吱”声,每一响都敲打在岸上众人的心头。
那艘早已伤痕累累、吱呀作响的小木船,在凌云灌注了全身力气与全副心神、精准到近乎本能般的操控下,于浑浊咆哮的黄色洪流中挣扎前行。
它时而借力水下那些如鬼爪般的老树根系的阻拦,获得一刹那宝贵的稳定,稍作喘息、调整方向。
时而惊险万分地擦着那足以吞噬一切、疯狂旋转的漩涡边缘掠过,船身倾斜的角度让岸上的人忍不住发出惊呼。
时而船底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刺啦——咔”的刮擦声,那是水下隐匿的杂物与船体进行的死亡摩擦。
百米看似不远的距离,在平地上转瞬即逝,在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生死天堑。
船桨每一下破开水面、对抗激流的划动,都凝聚着凌云近乎燃烧的注意力、急速消耗的体力,以及对水流瞬息万变态势的闪电般瞬间判断。
岸上,典韦和众亲卫的手臂肌肉块块贲起,死死攥着那根生命之索,青筋如蚯蚓般暴起,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锁定那叶扁舟。
每一次船身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剧烈颠簸和扑面而来的险象环生,都让他们心脏骤停,冰冷的汗水混着溅起的泥水从额角滚落。
终于,在长达数个时辰、令人窒息的漫长煎熬后,小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一推,奇迹般地、歪斜着撞上了孤岛边缘被水流冲刷得泥泞不堪的斜坡。
凌云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船桨如铁钉般死死抵住斜坡松软却关键的地面,堪堪稳住了剧烈晃动、几乎要倾覆的船身。
“快!按顺序,老弱妇孺先上!抓紧时间,洪水不等人!” 凌云的声音沙哑,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粗重喘息,却异乎寻常地稳定清晰,如同穿透风雨的钟声,定海神针般插入混乱之中。
孤岛上悲喜交加,一片混乱中带着绝处逢生的激动。
张绣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水,不知是洪水还是别的什么,强压下心中那海啸般的震撼与翻腾的情绪,嘶哑着嗓子吼道:
“听大将军令!老人、孩子、女人,先上!动作快!互相帮一把!”
他自己则和几名尚能保持镇定的部下,如同不知疲倦的机械,连拖带扶,将那些早已吓得腿软或冻得面色青紫、瑟瑟发抖的百姓和伤者。
近乎粗暴却高效地快速送上那仍在摇晃不息的小船。小船容量实在有限,每次满载,仅能勉强载负五六人,便已吃水极深。
“都坐稳!双手抓紧船舷!无论发生什么,低头!” 凌云目光如电扫过船上每一张惊恐的脸,简短下令,待人员用尽全力固定好身体,他朝岸边稳稳地、猛地一挥手。
“拉——!都给俺使劲!” 典韦的吼声如同炸雷,岸上众人齐声发喊,合力向后,绳索骤然绷直、猛然回收。
小船载着第一批获救者,沿着那来路,也是唯一的生路,被迅速拖向岸边。
虽然归途同样暗藏杀机、惊险万分,但有那根坚实绳索的牵引和凌云事先以命相搏探明的路线作为依凭,加上终于去除了逆流而上的那份艰难,速度和安全度都较之来时都提高了不少。
第一批人踉跄着成功登岸,引发一片带着哭腔的、劫后余生的欢呼。
但现场无人敢耽搁片刻,小船被迅速拉上岸边浅滩,检查有无破损、略微调整绳索绑缚,随即再次如离弦之箭般抛出。
第二趟,第三趟……凌云仿佛化身为不知疲倦的机械,一次次驾船往返于这死亡水域。
他的脸色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越发苍白如纸,手臂因为持续高强度对抗水流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如磐石般锐利沉静。
每一次出发,都像一块巨石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每一次返回,都带来一阵压抑后释放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当第四趟,也是最后一趟出发时,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
铅灰色的夜幕沉甸甸地低垂,仅剩西边天际一丝惨淡的、血染般的余晖,勉强勾勒出洪流与孤岛的扭曲狰狞轮廓。
水声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更加宏大恐怖,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无数噬人的怪兽。
孤岛上,只剩下张绣和一名年龄最小、始终不肯先走、执意留下的年轻亲卫。
小船再次艰难地靠岸。张绣深深看了凌云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深不见底的愧疚、难以承载的感激、五体投地的折服,以及对其疲惫状态的深深担忧。“大将军,您先……” 他话未说完,声音艰涩。
“少废话,上船!这是命令!” 凌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尽管带着明显的疲惫,却依旧有着斩断乱麻的有力。
张绣喉结滚动,不再犹豫,和那名亲卫手脚并用,迅速登船。
小船在愈发显得汹涌的波浪中摇晃得更加厉害,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走!” 凌云咬牙低喝,聚集起残余的力气奋力一划,小船再次挣脱孤岛边缘的泥泞,离岸,冲入那片已被浓墨般黑暗彻底笼罩的汹涌水域。
岸边的火把已经次第点燃,昏黄的光圈在风中摇曳不定,典韦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岸边。
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在黑色波峰浪谷间忽隐忽现、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小小船影,心中只剩下疯狂的祈祷和呐喊。
这一次的回程,似乎被厄运眷顾,格外艰难。
浓重的夜色严重干扰了甚至剥夺了视线,水下的暗桩和漩涡更加如隐形杀手般难以察觉。
小船行至中途,突然,船底传来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闷、剧烈、令人心脏停跳的撞击——“砰!咔嚓!”
紧接着,是系着所有人希望的绳索从中绷断的那声刺耳欲聋的“嘣”响!
“不好!绳索断了!绳索断了啊!” 岸上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失声尖叫,声音充满了绝望。
典韦只觉得手中那沉甸甸的、维系一切的力道骤然一空,消失,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主公——!!!”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撕心裂肺的咆哮,脑子一片空白,猛地就要往那噬人的水里扑,被身旁眼疾手快、同样面色惨白的亲卫数人死死抱住腰身和臂膀。
几乎是绳索断裂的同一瞬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小船被那股来自水底的撞击和失去牵引后产生的失衡彻底掀翻!
巨大的浪头打来,冰冷的、带着浓重泥腥味的洪水瞬间张开巨口,吞噬了一切。
“啊——!” 那名年轻的亲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惊骇的惊呼,就被一个突兀卷起的浪头迎头打翻。
他甚至没能抓住任何东西,便被卷入湍急的洪流,眨眼间便消失在漆黑如墨的水面之下,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未能留下。
落水的刹那,刺骨的寒意与巨大的冲击同时袭来。
凌云和张绣都凭借远超常人的反应和身体素质,在船体倾覆的电光石火间,不约而同地、死死抓住了船体一侧尚未完全散开的、较为粗壮的龙骨或绑缚加固的厚重木板!
冰冷的洪水劈头盖脸没顶而来,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将他们的手臂连同身体一起撕扯下去。
两人猛地闭气,屏住呼吸,全靠手臂那惊人的、榨取最后潜能的力量和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才勉强将头挣扎着露出水面。
在毫无规律翻滚的波浪中沉沉浮浮,每一次浮起都拼命吸入一口混杂着水沫的冰冷空气。
船体残骸成了他们唯一能抓住的、脆弱不堪的漂浮物,但在如此狂暴的急流中,它本身也在失控地旋转、与其他漂浮物撞击,随时可能“哗啦”一声解体或将他们狠狠甩脱。
黑暗浓得化不开,如同浓墨般包裹一切,只能听到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单调而恐怖的水声咆哮,感受到冰冷刺骨的河水如同无数细针,无情地冲刷、拍打着身体,飞速带走宝贵的热量和力气。
远处岸边典韦那隐约传来的、被风声水声割裂得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疯狂呼喊。
以及那几点零星火把的黯淡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与狂暴的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此微弱渺小而遥远,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光影。
张绣猛地呛了一口又咸又腥的水,剧烈的咳嗽被洪水压制,冰冷的绝望感比河水更甚地淹没了他。
绳索断了,船翻了,亲卫瞬间被吞噬……难道自己这冒进的过错,最终真的要累及这位不惜以身犯险来救援的大将军一同葬身于此?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如同水草缠身,几乎要将他击垮。他挣扎着看向身旁同样死死抓住残骸、在波涛中如礁石般顽强维持着浮力的凌云。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却异常挺直、坚韧的轮廓,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能让他彻底低下头颅。
岸上,典韦已然几乎疯狂。他又一次挣脱了数名亲卫的拦阻,冲到最前沿、水浪能打到脚面的地方,对着黑暗的洪流徒劳地嘶吼,声音沙哑破裂得不成样子:
“主公!主公你在哪儿?!回答俺!!” 他徒劳地试图穿透黑暗,看清什么,但除了眼前翻滚的黑水和远处孤岛那团更浓的模糊阴影,什么也看不见。
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化作滔天怒火和无尽悔恨,吞噬着他,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拦住主公,恨自己为什么不懂水性,恨这该死的洪水!他捶打着自己的胸膛,状若疯虎。
被救上岸的人们无声地聚在火把下,大多相拥而泣,为刚刚逃出生天而庆幸,更为那消失在黑暗激流中的大将军和两位勇士而揪心祈祷,场面一片死寂般的悲惶,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低低的啜泣。
夜,彻底黑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洪流永恒的、漠然的咆哮,以及岸边那一声声渐趋微弱却不肯停歇的绝望呼喊与那些在风中微弱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光,渺小而固执地对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弥漫的死亡气息。
凌云和张绣的命运,如同他们手中那段随时可能“咔嚓”一声碎裂散架的船骸,在狂暴的、无可抗拒的自然之力中无助地飘摇,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