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秀英走到门口,她妈追出来,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说:“秀英,你回去就赶紧办手续。这种事,不到最后不能放松。你嫂子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要是起了心思,又得闹。”
吴秀英点点头,心里发紧。她知道,她妈说的是对的。这种事,夜长梦多。
大勇那边也回了趟家。
大勇妈正在炕上纳鞋底,见他回来,有些意外:“咋回来了?秀英呢?”
大勇坐下,把事说了一遍。大勇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钞票。
“这是一百二十块,”她递给大勇,“本来是给你留着应急的。拿去用吧。”
大勇看着那叠钱,鼻子有些酸。他知道,这是他爸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大勇妈叹了口气,又说:“建军两口子,是个好的。五百块就肯把工作让出来,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你们以后,得记着人家的好。”
大勇点点头,把钱收好。
大勇妈又说:“秀英娘家那边,怕是没少为难她。你回去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
大勇“嗯”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五百块,温暖她说有多少给多少,剩下的慢慢还。可他们不能真的慢慢还。人家已经帮了大忙,他们不能理所应当。
从村里回来,大勇和吴秀英把钱凑在一起——吴秀英娘家二百五十块,大勇家一百二十块,加上他们自己的一百三十块,刚好五百。
两人看着那叠钞票,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吴秀英开口,声音有些哑:“大勇,咱们欠嫂子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大勇点点头,没说话。
手续办得很顺利。温暖亲自带吴秀英去了棉纺厂,找人事科的科长说情。科长看着温暖挺着肚子,心里有些不忍,又念着她平时的好,便点了头。
“小温啊,你可想好了?”科长问她,“这工作是你妈留下的,让出去容易,再想回来就难了。”
温暖笑了笑,摸摸肚子:“想好了。我现在这样,也干不了多久。与其耽误工作,不如让给能干的人。”
科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吴秀英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走出人事科,吴秀英拉着温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嫂子,谢谢你。我……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温暖看着她,微微弯了弯唇角:“好好干就行。别想那么多。”
手续落定的那天晚上,大勇和吴秀英来到锦华巷,把那好不容易凑齐的五百块钱递过去。
温暖没数,直接收下了。吴秀英忍不住说:“嫂子,你数数。”
温暖摇摇头:“不用。”
吴秀英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大勇站在旁边,看着顾建军,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建军,谢谢你。”
顾建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谢我。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送走两人,顾建军回到屋里。
温暖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叠钞票,不知在想什么。灯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可那微微出神的模样,让顾建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她刚嫁给自己时的样子——有房子,有工作,有存款,什么都不缺。现在呢?钱被那个女人拿走了一大半,工作也让了出去。她什么都没说,可他都知道。
他的暖暖,他这辈子最想护着的人。可事实却是他什么都护不住。
顾建军站在门口,看着她出神的侧脸,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难过和心疼。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里屋,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包袱。那是一件大衣,深蓝色的呢子面料,摸着又厚又软,是他托跑运输的人从省城捎回来的。他之前听厂里的人说,大城市现在时兴这种大衣,暖和,又体面。他当时就起了心思,私下瞒着温暖攒了好久的钱和票,又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买到这一件。本来是准备过段时间天再冷些,拿出来给温暖个惊喜的。
现在,他不想再等了。
他拿着包袱走回屋里,在温暖面前站定。温暖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什么?”
顾建军没说话,把包袱放在她膝上,一层层打开。深蓝色的大衣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温暖伸手摸了摸,面料厚实柔软,做工也精细,一看就不是县城能买到的东西。
“给我的?”她抬头看他。顾建军点点头,声音有些低:“暖暖,穿上试试。”
温暖站起来,顾建军帮她把大衣披上。大衣很长,长度到她小腿处,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深蓝色衬得她脸更白了,肚子微微隆起,裹在大衣里,却完全看不出来。
顾建军退后两步,看着灯下的温暖。他的暖暖,穿着他买的大衣,站在灯光下,好看得不像话。他忽然觉得,那些钱、那些工作,都不重要了。他只要能让她这样笑着,就够了。
“好看吗?”温暖看着顾建军问。
顾建军点点头,嗓子有些发紧:“好看。”
温暖低头看着身上这件大衣,又抬头看着他。她知道,这种东西县城买不到,得托人从省城带。他什么时候托的人?攒了多久的钱和票?但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暖和吗?”他问,声音有些哑。温暖点点头,微微弯了弯唇角:“暖和。”
顾建军看着她,忽然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他的暖暖,她的宝贝。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大衣裹着两个人,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