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货大楼出来,阳光正好。
顾建军推着自行车,温暖走在他旁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街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看他们一眼,又移开目光。
顾建军时不时抬起手腕看一眼表,又飞快地放下,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温暖注意到了,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
“别老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让人看见以为你显摆。”
顾建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放下,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来看了一眼。
温暖摇摇头,不说话了。
两人在街上慢慢走着,路过照相馆时,顾建军停下脚步。
“暖暖。”他叫她。
温暖回头。
顾建军指了指照相馆的橱窗,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有全家福,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
“咱们再照一张吧。”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照一张,留个纪念。”
温暖看了看橱窗,又看了看他认真的样子,点点头:“好。”
照相馆里的师傅还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哎呀,是你们啊!上次来拍过结婚照的吧?”
顾建军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师傅让他们在布景前站好。两人并肩站着,顾建军穿着那件崭新的春装,手腕上戴着新买的手表;温暖穿着碎花棉袄,辫子垂在胸前。
“靠近点!”师傅喊。
顾建军往温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个年代,在外面拍照,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笑一笑!”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片里,顾建军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温暖靠在他身边,嘴角微微弯着,眉眼温柔。
从照相馆出来,天色还早。
两人去了电影院,看了场电影。座位挨着,黑暗里,他的手悄悄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没有躲,他就轻轻握住,不敢再动。
看完电影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顾建军又看了看表——他今天看表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说:“该吃饭了。咱们去下馆子。”
温暖点点头。
国营饭店里人不多,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对面。顾建军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又要了两碗米饭。
等菜的工夫,他又在那儿看表。
温暖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再看,表都要被你看出洞了。”
顾建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放下去,可过不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来瞄一眼。
温暖摇摇头,笑着不说话了。
菜上来了,两人慢慢吃着。隔着桌子,偶尔对视一眼,又移开目光。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顾建军推着自行车,温暖走在他旁边,两人慢慢往回走。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暖暖。”他忽然叫她。
温暖侧头看他。
顾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温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
回到锦华巷,推开院门,两人进了院子。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忽然伸出手,抱住温暖。
“今天……谢谢你。”他说,声音很低。
温暖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谢什么?”她问。
顾建军抬起手腕,让她看了看那块表,然后放下,憨憨地笑。
温暖看着他那样,也笑了起来。
“进屋吧,”她说,“外头凉。”
顾建军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屋。
门在身后关上,隔开了外面的春夜。
第二天一早,顾建军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去生火做饭,而是站在那面破镜子前,对着里头的人照了又照。
温暖披着棉袄出来,看见他那样,愣了一下:“看什么呢?”
顾建军回过头,憨憨一笑,抬起手腕晃了晃:“没什么,就是看看表走得准不准。”
温暖看了一眼那块上海牌手表,又看看他那副明明想显摆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准吗?”她问。
顾建军认真地点点头:“准,特别准。我对着广播对过了,一秒不差。”
温暖“哦”了一声,这是起多早啊,不再理他,转身去洗漱。
可等她洗完脸回来,发现他还站在那儿,对着镜子翻来覆去地看那块表。
“顾建军。”她喊他。
顾建军连忙放下手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怎么了?”
温暖看着他,似笑非笑:“再不走,上班要迟到了。”
顾建军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去厨房端早饭。
吃过饭,两人一前一后出门。顾建军推出自行车,温暖坐上后座。
路上,顾建军蹬着车,心情好得不行。他时不时抬起手腕看一眼表,又飞快地放下,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可那动作,实在太明显了。
温暖坐在后座,看着他那副样子,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
到了棉纺厂门口,温暖跳下车,理了理衣裳。
“下午我来接你。”顾建军说。
温暖点点头,转身往厂里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正低着头看那块表,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机械厂里,顾建军一进车间就引起了注意。
大勇第一个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眼睛一亮:“哎,建军,你这手上是什么?”
顾建军下意识想把袖子往下扯,可已经来不及了。大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子撸上去,露出那块银白色的上海牌手表。
“哎呦喂!”大勇眼睛都直了,“手表!上海牌的!建军你发财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工友都招过来了。
“真的假的?我看看我看看!”
“哎哟,真是上海牌!这得一百多块吧?”
“建军,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就戴上表了!”
顾建军被一群人围着,耳根有些发烫,可心里却美得不行。他故作镇定地抬起手腕,让大家看,嘴里还说着:“也没什么,就是一块表。”
大勇眼睛一瞪:“没什么?这可是上海牌!我攒了两年都没舍得买!你快说,哪来的?”
顾建军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我媳妇给买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你媳妇?温暖?”
“就是那个棉纺厂的温暖?”
“哎哟喂,建军你可真是有福气!媳妇给你买这么贵的东西!”
大勇更是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建军,你媳妇对你可真好!我媳妇别说给我买表了,能不天天骂我就烧高香了!”
众人哄笑。
顾建军站在人群中间,脸上那笑就没下去过。他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那块表,心里暖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