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军依旧低着头,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那攥紧又松开的拳头,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能平安活到现在,一个人拥有一份正式工。还能在刀疤周那边帮忙并全身而退的人,从来就不会是什么老实人。
只是他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那些年,他一个人摸爬滚打,什么没见识过?什么没经历过?他能在黑市站稳脚跟,能得刀疤周看重,靠的从来不只是老实肯干。
可这些,他不想让她看见。
如今,有人要破坏这一切——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家,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
即使那人是自己的母亲,他也不允许。
顾建军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不用担心。”他说,声音很稳,“我会处理。”
温暖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能成为自己任务目标的男主,从来就没有什么老实人,更不可能会是任人欺负的类型。
她想起那些关于他的信息——偏执,阴暗,占有欲极强。那些特质,没有表现出来,可这并不代表着不存在。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不要冲动。”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顾建军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温暖继续说:“这件事,交给我吧。”
顾建军眉头一皱:“温暖——”
“让她再闹几天。”温暖打断他,“闹够了,闹累了,我们再坐下来谈。到时候,给她一笔钱。”
顾建军愣住了。
温暖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然:“毕竟,是你母亲。生了你,养了你七八年。这笔钱,就当还她的生育之恩。”
顾建军想说什么,被她轻轻按住。
“但有个条件。”温暖说,“给钱之前,要签个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从此以后,你和她,彻底没关系了。她不能再找你要钱,不能再上门闹,不能再来打扰咱们的生活。”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只是这样一来,你和她,就彻底没关系了。你愿意吗?”
顾建军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那么平静,那么从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她没有让他去做什么疯狂的事,没有让他变成自己不想变成的人,而是给了他一个最体面、最干净的解决方案。
“温暖。”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温暖等着他说下去。
顾建军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这辈子,我顾建军,只认你。”
温暖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微微弯了弯唇角。
“好。”她说。
炉火正旺,映红了两个人的脸。
窗外,夜色深沉。
可屋里,很暖。
正如温暖所料,顾母消停了不到两天,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闹腾。
这回她换了花样——不再做什么哭天抹泪的戏码了,直接花大价钱拉了一条白布横幅,上面用黑墨写着几个大字:
“不孝子顾建军,抛弃亲母,天理难容!”
横幅就挂在机械厂大门对面的电线杆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
顾母带着她那一家子,每天准时出现在厂门口,见人就发“传单”——其实就是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她编的那些话,什么“含辛茹苦养大儿子”“如今被抛弃”“求大家评评理”之类的。
大勇气得牙痒痒,想上去把横幅扯了,被顾建军拦住。
“让她闹。”顾建军说,声音很冷。
他心里有数。温暖说的对,只有闹够了,才能坐下来谈。
但顾建军坐不住,厂里的领导们坐不住了。
机械厂的厂长亲自把顾建军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小顾啊,你家这事,影响很不好。厂门口天天有人看热闹,工人们议论纷纷,再这么下去,厂里的名声都要被拖累了。”
顾建军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厂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委屈。你妈当年做的那些事,我也都听说了。可这么闹下去不是办法,你总得有个态度。”
顾建军抬起头,看着他:“厂长,我媳妇说了,让她再闹几天,然后坐下来好好谈谈。”
厂长愣了一下:“你媳妇?”
顾建军点点头:“嗯,她会处理的。”
棉纺厂那边,街道办主任也找上了温暖。
“小温啊,”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说话慢条斯理的,“你婆婆这事,闹得挺大。我们街道这边压力也大,你得想个办法。”
温暖给她倒了杯水,语气平静:“主任,我知道。等再闹几天,差不多了,就坐下来谈。”
主任看着她,有些意外:“你有主意了?”
温暖点点头,微微弯了弯唇角:“有。”
第七天,双方终于坐到了谈判桌前。
地点在街道办事处的会议室。一张长桌,两边坐着人——这边是温暖和顾建军,那边是顾母和她丈夫,还有两个半大孩子跟着来壮声势。
中间坐着见证人:机械厂的厂长、棉纺厂人事科的科长、街道办主任,还有两个居委会的老太太。
会议室里气氛紧绷,像一根拉满的弓。
门外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机械厂的工人,有棉纺厂的女工,有街道的居民,都探头探脑往里瞧,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顾母一坐下就开始哭诉:“我命苦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现在过好了,就不认我了!我找谁说理去?”
她丈夫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一家子都快吃不上饭了,他们倒好,有房有钱,却一分钱不肯给!天理何在!”
温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等她哭够了,闹够了,才开口:“你说完了?”
顾母被她这冷淡的语气噎了一下,讪讪地住了嘴。
温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你们闹这么多,是什么意思大家也都知道,直接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顾母眼睛一亮,以为有戏,连忙说:“一千!至少一千!我养他七八年,一年一百不算多吧?再加上这些年他欠我的,一千块不多!”
旁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