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一世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区的滑梯旁。
鹿逸正在一个人玩,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头,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好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像见过很多很多次。
“我叫鹿逸。”他说。
“我叫宋黛尔。”女孩歪着头看他。
“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有。”
他揉了揉眼睛。
“风吹的。”
从那以后,他们经常在一起玩耍,渐渐就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一起在小区里疯跑。
夏天一起吃冰棍,冬天一起堆雪人。
她闯了祸,他替她背锅;
他被欺负了,她替他出头。
父母们都说:“这两个孩子,感情真好。”
鹿逸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不知道为什么,和宋黛尔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特别安心。
好像他们认识很久很久了,好像他们本该就在一起。
岁月如流水,悄然滑过。
十岁那年,他们一起在宋黛尔家的阳台上看星星。
她突然问他:“鹿逸,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他想了想,说:“可能会变成星星吧。”
“那我们死了以后,也会变成星星吗?”
“会的。”
“那我要变成离你最近的那颗星星。这样不管你在哪里,都能看到我。”
鹿逸看着她被星光映亮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他后来才知道,叫“喜欢”。
十二岁那年,他们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初中。
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收到男生的情书。
她看都没看就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跑来问他:“鹿逸,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心跳漏了一拍,故作镇定地说:“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就好。”
十五岁那年,一个夏天的傍晚,他们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突然说:“鹿逸,我喜欢你。”
他愣住了。
“不是那种喜欢,”
她补充道,“是那种……那种……反正你懂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无数颗碎金子。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和她在一起了。
但他知道,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让他心动。
十八岁那年,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
鹿逸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中,周围是无数旋转的泡沫。
每一个泡沫里,都有一个世界。
他看到了战国,看到了西汉,看到了西域,看到了文艺复兴的佛罗伦萨,看到了工业革命的伦敦,看到了巴黎的围城,看到了苏黎世的湖泊……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悬浮在虚空中,穿着深色的长袍,面容模糊不清。
但那双眼睛,他认识。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两千七百年。
战国、西汉、东汉、唐、宋、元、明、清、文艺复兴、工业革命、电气时代、信息时代……
伽利略、牛顿、法拉第、爱因斯坦……
格物苑、太阳炉、天眼计划、万象干涉、溯源·启灵、时序校对、奇点反应炉、归途计划……
父母、黛儿、艾洛伊兹、宋黛尔……
所有记忆,同时涌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冷汗。
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鹿逸!起床了吗?我买了你爱吃的豆浆油条!”
是宋黛尔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
那天之后,鹿逸变了。
不是外表上的变,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依然是那个温和、安静、偶尔幽默的鹿逸。
他和宋黛尔依然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河边散步。
他依然会握住她的手,依然会在她笑的时候跟着笑。
但宋黛尔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有一天,她突然问他:“鹿逸,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他回答得太快。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骗我。”
他沉默了。
“以前你什么事都会告诉我的。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告诉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现在……你不说了。”
他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告诉她,他们两个都轮回了两千七百年?
难道要告诉她,他们已经在无数次轮回里相遇过无数次?
难道要告诉她,他每次都会离开她,每次都会让她伤心?
不能。
他不能说。
“真的没事。”
他勉强笑了笑,“可能是该上大学了,有点紧张吧。”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握紧了他的手。
鹿逸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无数个画面——
炼魂空间中的黛尔,在他面前被血祭……
战国的黛儿,在他墓前结庐而居,青丝渐成白发,容颜渐渐老去……
东汉的阿黛,在南下马车的窗口,泪流满面地望着他……
西域的黛儿,在星光灿烂的夜晚,安详地离世于他的怀中……
巴黎的艾洛伊兹,在修道院院长来信中,临终前紧紧握着那一枚他送的发簪……
还有这一世的宋黛尔。今天下午,她握着他的手,眼神中带着委屈和不解……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说出一切。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只会让她痛苦。
她会知道他们之间那跨越轮回的羁绊,她会知道自己注定要承受一次次的离别,她会像前几世的黛儿一样,在无尽的等待中抑郁而终。
不。
他不能让她承受这些。
但他也做不到离开她。
每次看到她,他都会想起那个穿着淡紫色衣衫的小女孩。
每次听到她的笑声,他都会想起无数次轮回中那些短暂而美好的瞬间。
每次她靠近他,他都会本能地想要靠近她。
他像个溺水的人,明明知道抓住她只会把她也拖下水,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
这种矛盾,这种挣扎,这种自我厌恶,让他痛苦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