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皇帝,批了一日的奏报,到头来还得为两坛酒费神?
李世民盯着案上那两坛酒,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他方才那句“为何给朕呈上来两坛”还悬在嘴边。
可真正让他犯嘀咕的,不是两坛,是这两坛长得一模一样。
御书房里能侍奉的内侍,没有一个是傻子。
都是挑了又挑、筛了又筛才留下的。
这些人最晓得分寸。
最懂什么该端上来,什么不该端上来。
两坛酒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物件,断没有理由摆得一般无二。
可眼前这两坛,青灰釉、云纹刻花、红泥封口。
釉色是上等的青灰,细处泛着一层薄光。
这般做工,寻常酒坊拿不出来。 偏偏两坛,一模一样。
连釉色泛光的方位都分毫不差。
李世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坛壁上敲了敲。
那触感,是冷硬的瓷。 两坛一般冷,一般硬。
连温度,都像是同一个窑里出来。
咚。
咚。
回声都是一般的沉闷。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坛酒,一坛崔氏,一坛东宫。
本该是死对头,如今却像是一对孪生兄弟?
这世道,当真荒唐! 两家人恨不得扒了对方的皮。
偏偏装酒的坛子,长得一个模样。
这摆上来的,究竟是内侍的疏忽,还是有人故意拿两坛一样的来试探他。
御书房里里外外,眼线比檐下的燕子还多。
什么事瞒得过他,什么事又瞒不过去,他自己心里有数。
可眼前这桩,连他都一时拿不准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口里问的是空气,也问的是底下站着的那个人。
内侍连忙躬身行礼,腰压得极低。
他方才那句话,问得突兀。 内侍摸不准这位天子的心思,只能把底都抖出来,免得哪句答慢了,惹来雷霆。
“回陛下,这里头只有一坛是崔氏的珍酿。”
“另一坛,是东宫最新推出来的仙酿。”
李世民顿时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两坛酒不过是崔氏一家的事。 如今一听,竟牵出了东宫。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深。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
两坛酒并排立着,他方才凑近看时,还当是内侍糊涂,把同一坛搬了两回。
如今一听,一坛是崔氏,一坛竟是东宫。
他忍不住又凑过去,两只眼瞪得溜圆。
方才那点疑心,此刻成了实打实的震惊。 他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这般蹊跷的事。
顺着坛肩坛腹,一寸寸地瞧。
这造型。
这花纹。
这颜色。
从坛口到坛底,竟是完全一模一样。
这不是雷同。
这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世民伸手,指腹在封口的红泥上擦了擦。
那圈红泥的压法,崔氏自家用了几十年,他见过不下几十回。
可东宫那坛的红泥,压的竟是一般无二的纹路。
他闭了闭眼。 崔氏仿过御酿,这事他心知肚明。 玉酿便是照着御酿的样,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如今东宫反手用回了崔氏的坛子。 这世道,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他盯着那两坛酒,半晌没言语。
以崔氏和东宫如今这副水火不容的架势,怎么可能用同一个模具。
崔氏的酒坊,是他亲眼见过规模的。 东宫的醉仙楼,排场更是长安一等。 两家人,连酒都恨不得压对方一头。 却在装酒的坛子上,撞了车。
崔敦礼那个性子,宁可自己吃亏,也绝不肯跟东宫共用一样东西。
前些年为了争一口窖池,崔氏能跟人闹到官府。
那点陈年旧账,他这个皇帝都还记得。 崔氏护食的性子,天下皆知。 这般人家,绝不肯跟东宫共用一只坛子。
如今倒好,连装酒的坛子都跟东宫一个样了。
莫非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又或者是崔敦礼故意的。
崔氏仿过御酿,这事他清楚。
玉酿便是崔氏照着御酿的样仿出来的。
如今东宫的仙酿,用的又是崔氏的坛子。
这绕来绕去,竟像是一条线,把三家都串到了一处。
“怎么回事。”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方才重了三分。
内侍答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把打探来的原话往外倒。
他心里也打鼓。 这消息太离奇,连他自己都不敢全信。 可王老七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只能如实回禀。
“奴婢打听的消息是,崔氏先是在市集上,买了普通的罐子装酒。”
“后来东宫新出的酒,用的也是一模一样的罐子。”
李世民皱起眉。
这事听着,越想越离谱。
崔氏好歹是开了几十年酒坊的世家,自有窑口供货。
何必跑到市集上,去买那种几十钱的粗罐。
东宫就更不必说,醉仙楼那般排场,什么样的坛子寻不来。
偏巧两家,都挑了同一种。
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
市集上的罐子成千上万,釉色胎薄各有不同。
崔氏挑了这一种,东宫也挑了这一种。
除非那卖罐子的摊子,本就是一头两头送东西。
他眼前忽然浮出西市那片乱哄哄的摊子。 瓦罐粗陶,堆得跟柴火似的。 几十钱一个,百姓拎回家装水装米。 这般粗笨的东西,竟一头连着崔氏,一头连着东宫。
要么,便是有一只手,同时往两家送了同样的货。
“消息可靠吗。”
他盯着内侍,眼神里带着审视。
内侍腰又低了半寸。
“回陛下,奴婢打探的时候,路上撞见一个人。”
“那人自称是崔府的前管家,叫王老七。”
“身份奴婢确认过,错不了。”
李世民一怔。
“前管家。”
他慢慢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王老七。
这名字他有些印象。
前些日子崔敦礼为了酒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底下人报上来时,提过这么一号人物。
说是崔府里头的老仆,跟了崔敦礼几十年。
内侍见他疑心,连忙补了一句。
“奴婢拦下问了崔府的旧人,年纪模样都对得上。”
“他如今不在崔府当差了,说是被赶出来的。”
“错不了。”
李世民这才微微颔首。
不过,一个被赶走的管家,说的话能有几分真。 崔敦礼自家的事,怕是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
崔敦礼那个脾气,赶走个管家,倒也不算出奇。
只是这管家赶得巧,偏偏赶在酒坛出事的时候。
“怎么回事。”
“崔敦礼是怎么个说法。”
内侍把崔府那头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崔敦礼也是刚得知,东宫新酒的罐子,和他崔氏的罐子长得一模一样。”
“他当下就认定,这是中了太子的圈套。”
“还说这管家,定是太子安插在身边的细作。”
李世民听了,眉梢挑了挑。
崔敦礼炸毛的模样,他几乎能想见。
那个向来端着的老狐狸,这会儿怕是脸都绿了。
这么说,崔敦礼先前并不知情。
他还蒙在鼓里,直到看见罐子才炸了毛。
这倒是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