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有兴致了,两人就自己做饭。周凛月系着那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陈星灼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洗菜、切葱、递调料。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和锅铲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怎么好听但听习惯了就离不开的交响曲。周凛月做菜不紧不慢,该大火的时候大火,该小火的时候小火,起锅前总要夹一小块让陈星灼尝尝咸淡。陈星灼每次都认真嚼了,认真评价,咸了淡了香了差了,说得周凛月有时候笑有时候瞪她,但下一道菜还是会夹给她尝。
有时候犯懒了,两人就吃空间里的。当年仓库食堂的储备,成千上万盒饭菜码得像城墙一样。
那些饭菜琳琅满目,大龙虾、帝王蟹、东星斑,各式海鲜应有尽有,拿出来还是热乎的,像是刚出锅一样。川菜有麻婆豆腐、水煮鱼、回锅肉,红油汪汪的,辣得周凛月直吸气也停不下筷子;鲁菜有葱烧海参、糖醋鲤鱼、九转大肠,汁浓味厚,连配菜都入味三分;淮扬菜清雅的狮子头、文思豆腐、蟹粉汤包,周凛月最爱那碗清炖蟹粉狮子头,汤清如水,鲜得眉毛都要掉了;粤菜有白切鸡、豉汁蒸排骨、腊味煲仔饭,尤其是煲仔饭底下的那层锅巴,焦香酥脆,每次陈星灼都把自己的那份锅巴让给周凛月——不是不爱吃,是看她嚼着锅巴眯起眼睛的样子,比自己吃还满足。
各式各样的方便食品也堆得像小山。红烧牛肉面、小鸡炖蘑菇面、老坛酸菜面,还有自热米饭、自热火锅、速冻水饺、速冻汤圆。陈星灼买的时候想着以备不时之需,结果几年下来,她们几乎没怎么动过这些东西。有那么多好吃的新鲜菜,谁还吃方便面?拿出去送人也麻烦,说不定还得解释几嘴。
新鲜蔬菜更是满满当当。空间里几十个架子,摆着各种蔬菜,绿叶菜有青菜、菠菜、生菜、茼蒿、韭菜,果菜有西红柿、黄瓜、茄子、辣椒,根茎类的有土豆、萝卜、胡萝卜、山药,还有各种菌菇,香菇、平菇、金针菇、杏鲍菇。想吃啥有啥,啥季节都有。周凛月有时候站在那些架子前面,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红彤彤的果子,肉类更是不计其数。猪牛羊肉、鸡鸭鹅肉、鸽子鹌鹑,整只的、切块的、剁馅的、腌制的、熏制的,应有尽有。现在她们两个人吃,吃几辈子也吃不完。
酒和烟也是一样。红酒白酒黄酒清酒,整箱整箱码在空间角落里,干净都落了一层虚拟的灰。她们酒量都不好,偶尔小酌,还是喝果酒那种甜滋滋、没什么度数的,那些高度数的白酒红酒,基本没动过。烟更不用说了,两人都不抽,空间里囤的那些烟,还都是一包一包送人的。老玛抽过她们的烟,郑建国抽过,李叔抽过,几个大姨家的男人也都抽过。每次送人,周凛月都会多塞一包,说是陈星灼让的。送出去那么多,空间里的烟堆还是那么大,像是从来不会减少一样。
两人闲来无事的时候,还会自己做面条、馄饨吃。周凛月和面,陈星灼擀皮,两人配合默契,案板上洒满了面粉,脸上也沾了白,互相看着笑。面条切得粗细不一,但煮出来劲道弹牙,浇上热油泼上辣椒,呼噜呼噜能吃两大碗。馄饨包得歪歪扭扭的,但馅大皮薄,汤里放紫菜虾皮葱花,热腾腾的,喝完一碗还想喝。兴致来了,还剁馅包包子。周凛月调馅,陈星灼发面,一个包得好看,一个捏得结实。蒸笼揭开的那一刻,白胖的包子冒着热气,面香肉香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幸福的味道。周凛月咬一口,烫得嘶嘶吸气,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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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本来把出门的日子定在了五月中旬。到那时候,雪应该化得差不多了,路也通了,山上的草也该返青了。陈星灼说去打猎,找物资,顺便可以走远一点看看洪水退了多少。周凛月听她说“顺便看看花花草草”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你是去野营还是去打猎?”她趴在陈星灼肩上问她。陈星灼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野营。顺便打猎。”周凛月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说行,那就野营,把帐篷带上,把烤炉带上,把咖啡壶带上,到了地方先煮一壶咖啡,喝完再考虑打不打猎的事。
陈星灼说好。
她很久没有拿出cyberstellar Ash终端来查看了。那台加固笔记本电脑收在空间里,她有时候想起来,觉得应该拿出来看一眼,但每次都被别的事岔开了。不是忘了,是不太想看。看了又怎样?水位不会因为你看不看就涨就退,那些数据除了让人睡不着觉,没有任何用处。但从林颂他们上次回来,说四川那边洪水退了一些之后,她心里就一直挂着这件事。退了多少?是真的退了,还是只是季节性的变化?她从空间里翻出那台电脑,打开,等着系统启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注意到日期——2032年3月2日。
时间过得真快。
她输入指令,调出全球水文数据。等了几秒,屏幕上跳出那张熟悉的世界地图。蓝色的,大片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湿漉漉的毯子盖在陆地上。她仔细看了看几个关键区域——华东平原、长江中下游、珠江三角洲。蓝色还在,和几年前差不多。她又调出林颂他们说的那片区域,放大,再放大。屏幕上的图像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水确实退了一点,露出来的那片地不大,像是有人在蓝色的画布上用手指蹭了一下,蹭出一小片灰褐色。
就这么一小片。
她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反复看了几遍,得出结论——退是退了,但退得十分有限。全世界大部分的陆地,还是一片汪洋。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以前以为地球要自毁了,洪水会一年比一年猛,水位会一年比一年高,直到把所有的陆地都吞没。现在看来,也许估计错了。也许这场洪水不是末日的终局,而是一场漫长的、痛苦的清洗。清洗完了,该留下的留下,该冲走的冲走,然后一切从头开始。
她等到到春暖花开。
三月中旬,不是春暖花开的日子。
三月刚到的时候,天就变了。先是连续十天左右,天几乎没有黑过。不是那种白天变长的正常现象,而是天根本就不黑了。太阳落下去之后,西边的地平线上还留着一大片橘红色的光,那光久久不散,一直亮着,亮到凌晨一两点,才刚刚暗下去,东边的天又开始泛白了。凌晨三点,外面还是明晃晃的,像黄昏,又像黎明,分不清是白天要结束了还是刚要开始。
周凛月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现象,是在半夜。她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外,窗帘透进来的光把她吓了一跳。她以为睡过头了,已经天亮了,拿过手机一看——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她把陈星灼摇醒,说:“你起来看,外面还是亮的。”陈星灼掀开窗帘一角,看了几秒,把窗帘放下,说可能是极昼。周凛月说这不是北极,哪来的极昼?陈星灼没回答。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接下来几天,极昼持续着。每天都是亮晃晃的,凌晨三点像下午三点,下午三点也像下午三点,时间失去了参照,钟表上的数字变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符号。小区里的人开始睡得越来越少,不是不想睡,是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了。有人凌晨四点起来扫雪,有人上午十点还在蒙头大睡,有人一天吃五顿饭,有人一整天都不觉得饿。王姨说,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赵姨说,是不是天上的日头坏了,李姨说,怕不是又要来什么灾。
然后,光灭了。
三月十二日那天,陈星灼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天突然就黑了。不是傍晚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按了一个开关,“啪”的一下,所有的光同时消失了。那种黑暗不是普通的黑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任何光源,连雪地都不反光了。伸手不见五指不是形容,是真的看不见自己的手指。陈星灼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黑得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周凛月在屋里点上了蜡烛。烛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桌子那么一小块地方,桌边几尺外又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说,幸好炉子还亮着,至少能看清火。陈星灼没说话,又把停电时用的应急灯拿了出来,打开,白色的灯光刺得两人同时眯起了眼。
黑暗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十几天。
一开始,人们以为天还会亮。等到明天,明天就亮了。明天来了,天没亮。等到后天,后天也没亮。等到大后天,大大后天,一天又一天,天始终是黑的。温度开始下降,炉子里的火要添更多的煤才能维持同样的温度。窗户上的冰花越来越厚,擦掉,一会儿又结上了。水管里的水开始结冰,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不是水,是冰碴子。
基地肉眼可见地乱了起来。
大年三十那天聚会的时候,巡逻队的人手就不够了,现在更是雪上加霜。黑暗中的巡逻队顾得了东边顾不了西边,顾得了物资仓库顾不了居民区。偷盗的事情开始多了起来,今天张家丢了一袋米,明天李家少了一筐煤。谁干的,不知道。有人说是新来的那批人干的,有人说是老住户干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有证据,也没有人敢自己去查。小区里唯一的光源,是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烛光和灯光。那些光微弱得像萤火,在无边的黑暗里飘摇着,随时都会灭。
陈星灼又拿出了cyberstellar Ash终端,这次看的不是水文图,是气象图。卫星云图显示,整个地球上空覆盖着一层极其厚重、极其稳定的云层,像一床巨大的、潮湿的棉被,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为什么这床棉被一直不走?为什么会持续这么久?数据不会告诉她答案。她把电脑关了,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端到周凛月面前。
周凛月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应急灯放在茶几上,白色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有些苍白。炉火烧得噼啪作响,水壶盖子被蒸汽顶着,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陈星灼问,末世前极夜世界里的人们,经常会因为见不到太阳而产生抑郁的情绪,她怕周凛月受影响。周凛月没有回答,捧着茶杯继续暖手,垂着眼,看着杯口冒出的白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还好,现在我们反正什么也做不了。天要黑,我们管不了;基地要乱,我们也管不了。我们只能管好自己,守着这个家,看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陈星灼在她旁边坐下,把毯子拉过来,盖住两人的腿。周凛月靠在她肩上,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炉火噼啪的响声,听着窗外无边的黑暗。
远得不知道是哪里的方向,传来一阵又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跑动。声音模模糊糊的,被厚厚的墙壁和漫天的黑暗削得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气息,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周凛月往陈星灼怀里缩了缩,陈星灼揽住她的肩,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