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的帐中弥漫着一股极浓的药味。炭盆里的火被压得极小,只留几块暗红的炭,勉强驱散高原夜晚的寒气。慕容恪半靠在几层狼皮褥子上,脸色白中泛青,胡须像枯草一样贴在颌边。他毒已解了,人也醒了过来,可这次中毒几乎掏空了他的底子。程医官说,三五日内不能下地,一月之内不能动武,否则毒根未净,必有反复。
段业坐在他下首,将最近几封密报一一说给他听。说到“宁王受伤”的消息之后,段业停了停,说:“汗王,这消息一放出去,原本已经派人来问安的几个部族,如今全没了声息。有几家甚至连信使都不见了。”
他略作沉吟,声音仍极平稳:“这两日,王庭里那些旧贵族反倒似松了口气,一个个开始大张旗鼓地往各处派亲信。有些部族之前还说要率众来护驾,如今也没有再提。虽然还看不出要倒向谁,但人心已现动摇。”
慕容恪闭了闭眼,问:“先生可有对策?”
段业说:“臣以为,此事有蹊跷。宁王殿下实力之强,非寻常宗师可比。当年讨伐论钦陵时,殿下亲为先锋,只带八百骑便在敌阵中杀进杀出,众将皆见。若说一个寻常刺客便能重创殿下,这是不太可能的。如今消息传得满天飞,可殿下身边那几支精锐骑兵,却无一支回师护驾。这在宁王府的规矩里,反而更不正常。”
慕容恪说:“先生与我所想略同。然则,这消息若真,殿下危矣;若假,殿下必有所谋。”他看向一旁的赫连勃,说:“那晚你也在帅帐,殿下如何?”
赫连勃一直站在帐门旁,闻言忙道:“回汗王,末将那日随鲁宁、邓典两位将军进了帅帐。殿下脸色确实极差,说话也有气无力。鲁宁将军当时脸色极沉,邓典将军也像丢了魂。可末将总觉得哪里不对。殿下那帐中……没有伤兵该有的血腥味。炭火烧得很旺,大氅也盖得整整齐齐。具体哪里不对,末将说不上来,只觉得殿下那副样子,像……像故意给人看的。”他挠挠头,神情有些尴尬。
慕容恪点点头,说:“赫连勃,你倒比从前心细了。”
赫连勃嘿嘿一笑,没接话。
慕容恪转向段业,声音虽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明:“段先生,此事不可再传。你即刻派可靠之人,联络尚未动摇的部族,告诉他们本王尚在,让他们稳住阵脚,不要轻信流言。另外,准备东归事宜,若王庭守不住,咱们不能困死在这里。”
段业一揖:“臣领命。还有一事,臣请派死士潜出,直赴宁王大营,确认殿下安危。若殿下无恙,咱们也好心中有数;若殿下真伤,汗王需早做打算。”
慕容恪微微颔首:“准。选人须精,事宜须秘,不可让旧贵族的眼线察觉。”
此时,数百里外,褚傲和赵烈正率军在一条浅谷中休整。他们接到增援凉州的军令,一路急行,饶是褚傲的骑兵精悍,也被这几日的疾行磨得人困马乏。入夜后,二人在火堆旁碰了个头。
褚傲寻了个僻静处,把赵烈往旁边一拉,压低声音说:“老赵,殿下受伤的消息,你收到了吧?我这儿好些弟兄都在传。你说,咱要不要回师增援殿下?”他一边说一边朝谷外望了望,生怕有人听见。褚傲的亲兵守在十丈外,背对二人,刀已出鞘。
赵烈蹲在地上,用匕首削着根树杈,眼皮都没抬:“不必。你我跟有军令在身,增援凉州。没接到新令之前,照旧行事。”
褚傲往他身边一蹲,声音更低了:“可殿下若真伤了,咱们不在近前,万一……”
赵烈停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褚傲:“你这脑子,比俺好使,可就是太会自己吓自己。殿下不会有事。”
褚傲怔了怔,问:“你怎么这般笃定?”
赵烈把匕首往地上一插,说:“曾听老邓讲,十年前,长安城里,殿下还不满十七。那时候他身边没几个兵,连谢先生也是刚投奔过去。就这么点儿底子,殿下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前朝余孽收拾了一遍,逼得他们那个什么‘幽皇’连夜逃出了长安。你猜他当时用了多少兵?”
褚傲听得眼睛有些发直:“多……多少?”
赵烈说:“明面上一个兵没动。就靠一张嘴、一本书、几处棋,把对方搅得自己乱起来。”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如今殿下打了十年的仗,手底下带甲数十万,要兵有兵,要将有将,要杀器有杀器。一军统帅,怎么会轻易叫个来路不明的刺客给伤了?这消息,老子不信。”
褚傲张了张嘴,似还想说什么,赵烈已把匕首拔起来,在树杈上重重一削:“咱们只管执行殿下军令。别的,不用想。俺这脑子想不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只知道殿下指哪俺们打哪。跟着殿下,有饱饭吃,有媳妇娶。”
褚傲终于不再说话,只叹了口气,说:“那便继续赶路。再有两三日,就能到凉州地界了。”
凉州城内,都督府。
天已黑透了,前厅的灯还亮着。许荣刚刚与参军及一班将领议完城防。几条主街已开始布设拒马,四门也加了岗。西门弩手已增三倍,暗道入口重新封了石板,城头滚木礌石备足了两旬之量。议事的将领大多散了,只剩四五个平日最得许荣信重的人,被留了下来。
一个蓄着小胡子的将领朝左右看了看,忽然起身,朝许荣抱拳道:“将军,如今西北局势一日三变,凉州城孤悬在外,将军还是该早做打算才是。”
许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哦”了一声,说:“不知道袁将军有何良策,可解凉州眼下危局?”
那袁将军隐晦地朝屋中几人看了看。许荣将茶盏一放,笑道:“在座都是吾之心腹。仲先,你有话直言便是。”
那袁将军得了这话,便不再顾忌。他压低声音,将眼下情势细细说了一遍:太子已薨,长安不稳;蜀王自囚,江南越王事败;宁王身负重伤,能不能好还两说;凉州四面临敌,只靠咱们一部,撑不了太久。
接着,他又将前几日有人私下找他的话说了一遍,说那人许了极厚的条件,只要许荣肯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或开城放行,将来的西北便由许荣说了算。
许荣听完,脸上笑容未减,反而拍了拍案角,说:“好好好,仲先,吾之肱骨也!”这话说得极响,屋中几个将领神色各异。那袁将军只当许荣动了心,又自告奋勇,说只要将军愿意,末将愿为将军牵线,几日之内便把事情定下。
许荣笑着点头,让他先回去等消息。
等那袁将军退出门后,屋中一个黑脸将领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将军,既知这小子生了贰心,何不早点宰了?这种白眼狼,多留一日都是祸害。”
许荣却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笑道:“现在就宰,确实痛快。但只宰他一个,有些可惜。”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冷的笑意,“这西北方向,像他这般的耗子还有多少,你数得清吗?”
黑脸将领一愣。许荣放下茶盏,说:“去,让人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不必惊动,只盯着。谁同他接头,去过哪些地方,收了什么信,都记下来。等他自以为妥当,再把整条线一起拽出来。”他声音不大,可屋中诸将皆觉背脊一凉。
许荣又道:“三日。最多三日,必须收网。草蛮随时可能压境,本督不能在背后还留着这些尾巴。”
黑脸将领抱拳:“末将明白。”
许荣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凉州城防图前,伸手点了点西门:“传令下去,西门弩手再加一倍,暗道封死后派死士潜伏。另外,北城墙外那道旧壕,今夜之前给我挖深三尺。宇文氏想从内部开花,本督便让他知道,凉州的墙,里外都硬。”
凉州城的夜里,又多了几双不见光的眼睛。风从关外刮过来,城中灯火明灭,像一局未下完的棋。